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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3 点,毕业聚会轰趴馆的墙上,出现一行血字。

「找出凶手,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会死。」

我们以为是恶作剧,一笑置之。

直到深夜,隔壁房间传来大学室友的惨叫。

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游戏,已经开始了。

1

毕业那天,我们寝室六个人 AA,订了一家郊野轰趴馆。

轰趴馆是别墅改建的,位置极偏,它盘踞山顶,要乘缆车才能到达。

六月的天,夜风微凉。

刚走进别墅,我就感到无来由的恐惧,总觉得别墅暗处,有人直勾勾观察着我们。

「釉子,看什么呢?快来喝酒!」

纪扬娜醉醺醺地在我肩头重重一拍,将我拉回现实。

我叫陈名釉,室友一般喊我釉子。

纪扬娜是我们寝的标准富二代,爸爸在本地做钢材生意,家里还包了条高速路,要不是她死活不想出国,根本轮不到我们和她成为同学。

纪扬娜性格恣意,平时为人爽朗,我向来不拂她的盛情,这次也一样,抬手干了手里的酒。

宋奥也给自己满上,跟了一杯,她是体育特长生,靠扔铅球降了 30 分,上了我们班。

另一个室友顾恬,出了名的可爱,此时甜甜地侧歪在沙发里,一口一口抿着酒。

别墅热火朝天的氛围,群魔乱舞的室友,哪来的暗处其他人,怕是我喝晕了。

我们一直喝到了凌晨三点。

哭也哭完了,喊也喊够了,只剩互相搂着对方肩膀,说「苟富贵,勿相忘」,约定做一辈子的姐妹。

「明早六点就下山了,咱们还剩三小时补觉。」

寝室长穆羽依旧扮演我们六人中大家长的角色,将我们往房间赶。

纪扬娜摸了一把穆羽的脸。

「穆羽宝贝,以后没有你的叨唠,我会想念的!」

「好好好大小姐,去睡觉啦!」

穆羽嬉笑着,搀着她往二楼房间走。

这间别墅的构造是动静分离的,所有卧室都在二层,K 歌、打台球、喝酒的空间在地下一层。

我们勾着肩,醉醺醺地爬着楼梯。

腐旧地板发出陈木的香气,一切都很平常。

可走到楼梯间的转角,穆羽停下了,另一个室友顾恬「啊——」尖叫起来。

我们所有人瞬间清醒过来,顺着穆羽和顾恬的目光看过去。

墙壁上蓦然出现一行红色大字。

红字映入眼帘的霎那,我浑身震悚,无法动弹。

那行红字写着。

「找出凶手,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会死。」

2

纪扬娜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去,愤怒打破了恐怖气氛。

「这轰趴馆也真够了,上一轮客人玩剧本杀留下的,居然没擦?吓死老娘了!给他差评!」

很多人来轰趴,确实不是团建就是剧本杀。

这行大字看上去,像一个恐怖本的线索。

顾恬还是没放松下来,喃喃自语「吓死我了。」

寝室长穆羽依旧稳重,「别管它了,咱们回房间睡觉吧。」

说着就把大家往房间里推。

我却一动不动,僵立原地,望着墙上的字。

那字迹,看上去很眼熟。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摩挲墙壁。

红字很暗,不像什么油漆,应该是水性的,因为能渗到老旧的壁纸里,壁纸边角卷翘,此刻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越闻越像是……

血。

我正凝神,忽觉肩膀一凛。

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攀上肩头。

「谁!」

我瞬间吓得一身冷汗。

一张苍白的脸,自中分的黑发中抬起,面无表情地看向我。

是沈邱。

我们寝室的第六个室友。

她是插班生,大三那年从钱途无量的金融系,转到我们化工院,辅导员把她硬塞进了我们寝。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转院,有个小道消息是,说她脑子有问题,迷信「炼金术」,才以金融系第一的成绩,屈尊转到我们学院。

她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同寝一年,我们基本上没跟她说过话。

看着她,我感到莫名紧张,喉咙发痒。

「有……有事吗?」

「你睡哪间房?」

沈邱转脸,望向走廊尽头,喃喃道,「只剩两间了。」

我这才发现其他四个人都散了。

走廊寂静无声,只剩我跟沈邱两人。

原来是商议分房的事。

我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喝得酩酊大醉,基本上捡个窝就躺尸,反正剩三小时天就亮了,在哪儿凑合不行?

「我随便,你先挑吧。」

沈邱说声好,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而我走到相邻的倒数第二间。

我正欲开门,却感到颈后阴恻恻的,沈邱一双眼睛,冷冷凝视我。

「你还有事?」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惶恐地望向沈邱。

她房间的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灯光射出来,照在她脸上。

「1。」

她掀开唇瓣,缓缓说道。

3

1?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敢追问,可回到房中,心里却开始发慌。

虽然沈邱平素也神神叨叨的,但这间别墅,这个夜晚,莫名增添了我的恐惧,让我心底的不安感肆意疯长。

我打电话给穆羽。

穆羽知道我有焦虑症,她安顿好耍酒疯的纪扬娜,来到我房间,看我吞了两粒黛力新,才肯离去。

这时,是凌晨 3 点半。

还剩两个半小时天就亮了,到时缆车开启,我们便可以下山。

和穆羽聊完,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再加上喝了酒,我头脑晕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声惨嚎惊醒。

睁开眼,我大汗淋漓,下意识望向墙壁上的挂钟。

3 点 45 分。

我才迷糊了 15 分钟。

门外脚步声嘈杂,纷纷向走廊尽头涌去,夹杂着女生尖叫。

「怎么了?!」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冲到穆羽、纪扬娜、顾恬、宋奥 4 个人身边。

顾恬瘫坐在地,指着门,结结巴巴。

「我充……充电器忘她那儿了,我想去拿,我刚到就,就……」

她说不完整话,吓得直哭。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缓缓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半掩着。

透过罅隙,沈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胸膛直立插着一把水果刀。

身下一摊暗红色液体,沾满整个床铺,白色床单几乎被染成了红色。

半个多小时以前,她还在跟我说话。

怎么突然就?

这么大量的血液,我们心里都有了猜想,但根本没人敢上前查看。

穆羽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我们一起进去看一下。」

顾恬直摇头,「我不敢!」

纪扬娜大喘几口气,「还查看什么!赶紧报警啊!」

众人才回过神,纷纷掏手机,拨打 110。

一片混乱中,我僵立不动,远远望着沈邱的尸体。

她脸上并无血迹,可额头,却有一道红色。

不像是血溅上去的,而是一笔画下来的。

如果没猜错,应当是数字——

1。

此刻仿佛数九寒天,我被兜头倒了一盆冰水,遍体生寒。

4

「没信号!」

人群中,穆羽大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拿出手机测试,结果都是一样的,全都没信号。

大家的心都沉了下去。

轰趴馆的位置太偏了,上来得坐缆车。

如今黑灯瞎火,根本无法下山,此刻的荒郊别墅无异于一座孤岛。

沈邱死在了自己的房间。

而我们一个个,都是孤岛上待宰的羔羊。

墙壁上,挂钟时针指向「4」。

4 点了。

毕竟是女生,胆子都小,没人敢和尸体靠近。

我们互相拉着手到了楼下,几个人挤在大厅沙发里。

五个人面面相觑,望着窗外摇晃的树影,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穆羽先开口,喉间明显的沙哑。

「我都检查过了。」

大家同时看向穆羽,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穆羽为人谨慎,在我们进门后,她仔细检查过每一扇门窗,确保全都锁好了才上的楼。

宋奥补了一句,「所以……?」

所以,凶手想要杀害沈邱。

就必须在我们进入别墅前,提前藏在别墅某处。

想到我们喝酒,唱歌,睡觉的时候,有双眼睛躲在暗处窥伺。

我不禁浑身一凛,头发炸了般发麻。

「查监控!」

这家轰趴馆是我订的。

跟店家沟通的时候,她特意告诉我,别墅的公共空间全都安装了监控,万一有争端,或是财物丢失,她那里有证据。

然后,她还把监控回看链接发给了我。

我迅速拿出手机,点开 App,回看别墅里每一个摄像头半个多小时前的录像。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们五个人凑过头去。

5

二楼走廊监控屏中,沈邱正与我道别。

她径自走入房中,没掩门,而是留了一条小缝。

透过缝隙,我们看见她走来走去。

穿着宽松的睡袍,敷面膜,刷手机,看起来十分正常。

十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敢眨动。

汗水从额前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

忽然,意外发生了!

屏幕上的沈邱似乎听到了什么,忽然转身,一脸惊恐。

她怎么了?

我的心骤然缩紧,紧紧盯着屏幕。

沈邱环顾四周,仿佛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死死捂住嘴。

她想跑,可脚下似有无形的力量,拖住了她。

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时,我的心猛然一沉。

因为我清晰地看见,沈邱爬起来的瞬间,表情变了。

短短几秒,她仿佛变了个人。

表情阴冷,可怕,疯魔。

好像惊悚片的女鬼。

「釉子,她……她怎么了?」

纪扬娜颤声问,情不自禁抓住我的手。

我们十指紧扣,冰冷的掌心一片湿黏。

……

屏幕上,沈邱摇摇晃晃地朝监控走来。

她好像知道我们在看她,蓦地抬起眼,与我们对视。

然后摸出一把刀,凝视着我们,「噗」地戳进胸膛。

沈邱是自杀的!

看到这儿,我吓得说不出话。

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此时,整个视频最诡异的场面出现了。

沈邱面对镜头,阴冷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仿佛晴天一道霹雳,我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因为我知道,她的意思是——

1。

6

我们五个人吓得无法动弹,每个人都在不自觉打颤。

穆羽强打着勇气,远远地点击着我的手机屏幕,调出其他摄像头的视频。

还没一分钟。

顾恬「啊——」在我耳边爆发出一声尖叫,惊得我汗毛倒竖。

「釉子,我害怕……墙,墙上……」

她颤巍巍地指向手机。

这个摄像头对准的楼梯转角的墙壁。

我眼锋扫过,身上霎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找出凶手,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会死」下方。

不知何时,多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

「我回来了」。

「是她!是她!」

顾恬状如疯魔,「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们了!」

纪扬娜高声呵斥,「不可能,你冷静点!」

她环视着整个别墅,厉声道。

「这一切肯定是人为的!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能有鬼!」

纪扬娜的气场,给在场所有人打了一支强心剂。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电灯刷地灭了。

整个别墅都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盯着我,冲着我颈窝幽幽地吹冷气。

「顾恬!」

一片漆黑中,纪扬娜忽然惊叫。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她拍打着顾恬的脸颊,「她昏倒了!」

沙发附近顿时乱作一团,穆羽手忙脚乱地掐顾恬人中。

但半天没用,穆羽说,「这样不行,我包里有鼻通,刺激她一下。」

宋奥问道,「你包在哪里?」

穆羽突然停下了,「在楼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个夜晚太可怕了,冤魂莅临,找我们索命了。

沈邱的尸体,血红的大字。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上楼。

穆羽呼吸粗浊,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去。」

她打开自己手机的手电,沉默地起身,快步离去。

听着她的足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客厅又陷入了沉寂。

大家都默不作声,可心跳声却砰砰乱响,在静默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每个人把警觉阈值调到最大,听着穆羽的动静。

这里没有窗,一丝风也无,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

我鼓起勇气,艰涩地开口。

「你们说……真的是她吗?」

7

那个「她」,曾经也住在 404 寝,是我们的室友。

冯小淳。

两年前,她死了。

被我们中的某个人,杀害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仿佛在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是我们大二学年,返校第一天。

为了庆祝开学,纪扬娜开着新买的保时捷,带我们一行人去酒吧狂欢。

一群青春逼人的靓女,闪亮登场。

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帅哥冲我们吹口哨,杯盏交错,舞池纠缠。

快乐是被倒霉班长的电话打断的。

他说院长带一批领导,突击查寝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可纪扬娜醉得太厉害,开不了车,只能由刚拿到驾驶证的我代劳。

可是我也喝了酒,只是没醉而已。

夜色深浓,明月隐于浓云之后,光线晦暗。

为了不被查酒驾,我们选择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径。

漆黑的路,我开得磕磕碰碰。

手黏在方向盘上,掌心渗出冷汗。

「快点快点。」顾恬抱怨,「要是让学院知道咱们去酒吧了,那就完了!」

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铁面无私。

落他手里,少说也是个纪律处分。

我听了,越发焦急,下意识地狠踩油门。

下一秒,我听到了一声巨响,似有重物卷到车轮之下。

「什么东西?」

黑暗中,我睁大眼。

「下去看看。」

穆羽第一个回过神,打开了车门。

刚开始,我还心怀侥幸,期待自己只是撞死了一只狗。

当我看见冯小淳沾血的裙子,脑袋「嗡」地一声,陷入空白。

冯小淳,贫困生,性格内向,周五的晚上,是她勤工俭学给初中生补课的时间。

「釉子,釉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穆羽在推我。

巨大的前照灯下,她脸色苍白,汗水浸透了头发,刘海黏哒哒地贴在额前。

「冯小淳死了。」

她哭着说。

我一身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水顺着发绺滴落。

「我去自首。」

「不行!」

人群中忽然冒出个声音。

纪扬娜的酒早被吓醒了,她蹲在地上,望着冯小淳的尸体。

「车是我的,你去自首,我也脱不了干系!」

宋奥附和,「对,对,娜娜说得对。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

顾恬哭唧唧的声音,此刻令人十分厌烦。

「我们夜不归宿,还撞死了人,这么多条叠加上去,肯定会被开除学籍的!」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通红。

「我……我还要出国深造呢,开除怎么行!我这辈子不能因为你毁了!」

夜风拂过,道路两侧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冯小淳沾满鲜血的尸体旁,我直直地站着,听到这句话,抬起头。

「因为我毁了?什么叫因为我?」

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要不是你一直催,我会踩油门?酒不是你喝的?酒吧不是你去的?你自己犯了错,凭什么怪我!」

「我……」顾恬还要反驳。

「行了!」

纪扬娜猛地吼了一嗓子,震住了场面。

「你俩现在说这个有用吗?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与其在这儿拌嘴,还不如想想……」

月色惨白,纪扬娜的脸色更白。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惨死的冯小淳。

「该怎么处理冯小淳的尸体?」

8

虽然穆羽反对,但我们少数服从多数,还是打算把冯小淳直接掩埋。

这条路一侧通往后山,没有路灯,没有监控,简直就是杀人埋尸的最佳场地。

宋奥主动提出她扛冯小淳。

宋奥膀大腰圆,背着冯小淳,像背了一条麻袋似的轻松。

我们一行五人,带着一具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后山深里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纪扬娜停下脚步。

「就这儿吧。」

我永远忘不了,那是密林最深处。

数不清的槐树连绵一片,在九月的暗夜散发清香。

临行前,纪扬娜特意从后备箱,拿了两根高尔夫球杆,充当锄头。

月色下,她跟宋奥两人默默挖坑,尘土飞扬,迷了每个人的眼。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笑语盈盈,声称 404 寝是天底下最团结的寝室。

「冯小淳,相遇就是缘,咱们是命中注定,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我知道她去给初中生补习,从来舍不得坐车,故塞给她一个钢镚儿。

「搁兜里沉,你替我扔了。」

冯小淳默默地接了,脸色绯红,害羞地不敢抬头。

「谢谢你,釉子。」她喃喃低语,「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回忆我们最后一次相遇,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小淳,对不起。

可我……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

「差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挖出一个深坑,纪扬娜抬头望向我。

「釉子,扔吧。」

我迟钝地说声好,去拽冯小淳的尸体。

可就在这时,「尸体」咳嗽了一声。

9

「啊——」

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

我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冷汗淋漓。

声音在二楼,是穆羽的声音!

纪扬娜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放下顾恬,站起身高声呼喊。

「穆羽!」

这时,头顶的灯刷地亮了。

仿佛这灯是声控的。

我来不及适应光线,闭上眼。

再睁眼时,我看向监控屏右下角。

4 点 35 分。

我,纪扬娜,宋奥,手挽手,向楼上走去。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走到楼梯转角处,我清晰地听见一声「吱嘎」。

仿佛麻绳一类的绳索绷到了极限,发出的艰涩鸣响。

这是什么声音?

我来不及细思,却看见一根红色记号笔,缓缓从楼梯上方滚落。

一直滚到我脚边。

笔帽被摘去,红色笔头似淌血一般,红得触目惊心。

我跟纪扬娜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古怪。

太古怪了。

我们慢慢走到二楼,走向穆羽的房间。

走廊一片死寂,如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混沌。

灯没开,靠着一楼的光映出一片亮,分割出走廊那边的明与暗。

我们缓慢移动到穆羽门口,漆黑的空气中危机四伏。

我摩挲墙壁,找到开关,点开了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中,只见正中央的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是穆羽!

窗户大敞,夜风吹拂而入,穆羽瘦削的身体随风晃动。

她面带微笑。

额头用红色记号笔,写着「2」。

我大吃一惊。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墙壁。

现在,我明白「1」的意思了。

沈邱是第「1」个,穆羽是第「2」个,我们之中还会有第「3」个,第「4」个。

「找到凶手,否则你们每个字都会死!」

在不知不觉间,游戏……已经开始了。

我们每个人都身在其中,无处遁逃。

10

「杀人了……杀人了!」

我正冷汗涔涔,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嚎。

是刚醒来的顾恬。

她害怕,跑上来找我们,不经意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是冯小淳……她回来了!」

她惊恐大叫,「是她,肯定是她!她回来报复我们了!」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中再无刚来时的放纵玩乐。

沈邱为何会自杀?

房间空无一人,穆羽又是怎么悬梁的?

如果不是「鬼」,就是「人」。

在我们之间的一个人!

宋奥鼻尖沁满细汗。

「就算是冯小淳,又能怎样!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说着,她抬起眼,意有所指地望向纪扬娜。

纪扬娜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勃然盛怒。

「宋奥,你可别含血喷人!」

「我说什么了,你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别不是心虚吧?」

「你……」

纪扬娜这暴脾气,说着就要冲过去,幸亏被我拦下。

「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我强装镇定,身体却微微发颤。

「想要活命,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凶手。」

那行血字说,「找出凶手,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会死。」

换言之,只要我们找到谋害冯小淳的真凶,那么余下的人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冷汗从头发里流出,顺着我脸颊,蜿蜒而下。

大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只能听见四颗心脏,在胸腔内激烈地跃动。

砰,砰,砰。

「砰——」

我仿佛飘回了那个夜晚。

在高大的槐花树下,我抱着冯小淳,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心跳。

11

「她没死!」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冯小淳的后脑「砰」地砸地上。

「你干嘛?」

穆羽蓦地反应过来,紧紧盯向我。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我害怕。」

对,我害怕。

她人是我撞的,醉驾逃逸,那可是刑事犯罪。

一想到坐牢,我就浑身发抖。

「有什么可怕的,小淳人又没事。」

穆羽声音微颤,「快,快把她送医院,一切还来得及。」

她说着就弯下腰,却被顾恬挡住。

平时可爱至极的顾恬,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寝室长,你冷静一下,她出了那么多血,谁敢说送医院就一定能抢救回来?」

宋奥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唇瓣微颤。

「万一送去了医院……她,她没挺过来呢?」

话音甫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穆羽。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要眼睁睁看她死?」

这时,一直沉默的纪扬娜缓缓抬起头。

「她底下有三个弟弟。」

她冰冷地说。

月光中,她眸子阴寒,像落单的狼。

生意人的女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利益牵扯。

她没再说别的,但她的意思,我们都懂。

我们见过冯小淳的父母。

普通的农民,灰蒙蒙的脸,刀刻般的皱纹,奸诈的眼睛。

听冯小淳说,她爸曾把她卖给同村的光棍,危机时刻,是她班主任提着菜刀冲过去,才救回了她。

这样的家庭,万一讹上我们,将是一场噩梦。

虽说人是我撞的,但她们起哄,唆使我开车,同样负连带责任。

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

「你们想清楚……现在送她就医,我们只是意外伤人,我们是学生,没案底,顶多判个缓刑!」

穆羽声嘶力竭。

「缓刑?顶多?」

顾恬愤懑地抬起眼,「寝室长,你知不知道,背案底你一辈子就完了,三代不能考公,你结婚都成问题!你不是有个谈了三年的初恋吗?听说,他爸是高校教授,他妈是畅销书作家?背了案底,你觉得那种高知家庭,会接纳你吗?」

「……」

惨白的月色下,我看见穆羽的嘴唇张了张,却始终没开口。

我见过穆羽的男友。

英俊,阳光,儒雅,一看就是好家庭出身的孩子。

穆羽自身优秀,可家境不过小康,父母都是工人。

在男友面前,她其实是自卑的。

「可是,不救她,我们能怎么办?」

我望向昏迷的冯小淳,期期艾艾地问。

「总不能……弄死她吧?」

夜风吹拂树林,松涛泠泠。

四周冷寂无声,只听得归巢倦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不弄死,你赔吗?」

不知过了多久,顾恬才鼓足勇气,说出心里话。

「撞得这么狠,送去医院也是个死。」

「我们何必为了同样的结果,葬送自己一生?」

她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冯小淳,可语气却十分坚定。

我沉默不语。

心里的天枰,却无耻地倒向了顾恬。

她死了,我顶多背缓刑,可她若活着……

我想起那些高位截瘫的病人,索要医药费的新闻,脊背渗出寒意。

……

浓云遮蔽月亮,光线愈发晦暗。

不知过了多久,宋奥率先垂下头。

「算了,这么僵持也不是事儿,咱抓阄吧。」

我们找出 5 枚硬币,约定正面是救,反面是不救。

为了消减负罪感,纪扬娜脱下外套,我跟她一人扯一头,让大家将硬币放到衣服下。

放好了,我俩撤去衣服。

五枚硬币沐在月光中,明洁如银。

我凑近了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两枚正面,两枚反面,还有一枚插在泥土里,呈现中立。

12

硕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流光四溢,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客厅静悄悄的,只听见四道粗浊的呼吸。

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摆动声。

此时是 4 点 55 分。

还差 1 小时零 5 分钟,就到 6 点了。

6 点,缆车开动,营业员上山,我们便可以得救。

「当时,两票救,两票不救,一票弃权。」

我环顾众人,凛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

「凶手,一定是投票不救的人。」

「我是正面。」宋奥第一个表态。

「我也是正面。」纪扬娜举起手。

「我……我……」

顾恬心虚地嗫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蔑一笑。

「不可能!你们之中肯定有人撒谎。」

她眯起眼,「总共就两个正面,你们俩都投了,难道穆羽是反面吗?」

谁都知道,穆羽「圣母心」爆棚,她绝对是正面。

「我看,嫌疑最大的人就是你!」

纪扬娜腾地站起,手指顾恬。

「那天,就你一直阻止大家救人!你说自己要出国,不能被处分,教唆我们弄死冯小淳!」

「对!我是不想救她,我承认。但凭什么我嫌疑最大?」

顾恬完全没有刚刚晕倒的影响,转过脸,望向我。

「别忘了,人是釉子撞的。要说责任,她最大!」

听她这般说,大家的目光纷纷射向我,如箭镞一般冷冽。

「你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你的学费全是借来的!每回去食堂,你都最后一个去,为的就是打点别人不要的便宜菜。你怕冯小淳讹人,所以才动手掐死了她!」

她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阴恻恻地刮着我的心脏。

但我没有惧怕,莞尔一笑。

「是,我是有动机,但有动机就意味我做了吗?」

我冷笑,「顾恬,你动动脑子,仔细想想,那天……我有作案时间吗?」

13

那晚,投出 2:2 平的结果后,大家都闷闷不乐。

天气闷热,仿佛一个蒸笼。

气压低到极点。

「我去抽根烟。」

纪扬娜掏出烟盒,向不远处走去。

我看着她踩过野草,慢慢消失在灌木丛后。

纪扬娜走了,顾恬也有点意兴阑珊。

她说喝多了,要找块地儿撒尿。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想方便了。

而穆羽的手机落车里了,她要去拿手机。

就这样,我们陆续离开,留宋奥一个人,守着昏迷的冯小淳。

我蹲在草丛里上厕所,手机一亮,居然是班长。

我不想接,但人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慌乱中,我手指一滑,居然接通了。

「喂?陈名釉吗?」

副班长的声音传来。

「嗯。班长,我现在不太方……」

「陈名釉,你看见冯小淳了吗?」

电话那头,班长焦急地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连舌头都僵住了。

脊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班长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冯小淳?他是知道什么了吗?

夜深人静的密林,我感到暗处藏着一只眼睛,在静静地窥伺我。

胸腔内的心,「砰,砰」地跳,几乎要跃出胸膛。

「陈名釉……陈名釉?」班长唤我的名字,「你看见她了嘛?她是不是跟你一起?」

「没有!」

下意识地,我大喊一声,手心渗出细细的凉汗。

「我……我没看见她。」

为了强调,我重复了一遍。

「没看见。」

「哦,你要是看见冯小淳了,赶紧给我打电话。冯小淳她爸脑溢血进 ICU 了,辅导员到处找她找不着,给穆羽打电话,她又不接,可急死我了。」

冯小淳她爸脑溢血了?

我想起那张苍黄阴暗的脸,不由心惊胆颤。

怎么这样巧?

父女俩在同一天突遭横祸?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林响起一声惨嚎。

我蓦然抬起眼,望向树叶窸窣的前方,只觉浑身发冷。

「谁在叫?」班长在电话那头问,「陈名釉,你现在在哪儿?回寝了没?」

「我……我在……」

我嗫嚅,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在后山,杀人,抛尸。

我要把亲密的室友活埋到地下,我双手鲜血淋漓,我是杀人犯。

「对不起。」我喑哑地说,「班长,我现在不太方便。一会儿再聊。」

我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跌跌撞撞往回走。

后山的草很深,没过膝盖,小虫子顺着裤腿往身上扑,咬得我又痛又痒。

槐树下,一圈人围着宋奥。

她后脑勺流了血,整个人呆呆愣愣。

「那个人在背后打了我。」她茫然道,「等我醒了,冯小淳就……」

月色下,冯小淳死不瞑目,她脖颈一圈勒痕,彻底没了气息。

14

水晶灯下,我目光梭巡,一一掠过众人的脸。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跟班长通话,根本没时间作案,所以……」

我冷冷地觑着她们。

「凶手,只能在你们三人当中!」

大厅的空气凝固了,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纪扬娜抬起脸,似一只野狼,冷冷盯着顾恬。

「你看我干嘛?怀疑我是凶手?我都说了,不是我!」

顾恬愤怒地大叫。

「绝对是你。那天就数你反应最大。」

纪扬娜戳穿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恋会计学院的院草!」

「你给人家送情书,人家不收,你还舔着脸要微信,一点尊严都没有!为了靠近院草,你送他好哥们儿游戏机,想套近乎,曲线救国。结果呢,他好哥们儿告诉你,院草有喜欢的人了。而那个人……就是冯小淳!」

「我一直想不通,那晚,你为什么非要冯小淳死。直到冯小淳的案子被定性成失踪,我整理她的遗物,才发现了她书本中,夹着院草写的情书。」

「是你!你是掐死冯小淳的凶手!」

纪扬娜掷地有声。

「认为顾恬是凶手的人,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手。

宋奥愣了一下,但见纪扬娜如此坚定,她思忖了一霎,墙头草一样,也举起了手。

「釉子,」纪扬娜盯着我,「你呢?」

我纹丝不动。

窗户大敞,夜晚微冷的风吹拂而入,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我举了手,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别投我,我没杀人!纪扬娜才是凶手!」

顾恬满头是汗,她紧张地说,「我有证据!」

大厅肃然无声,听她说有「证据」,纪扬娜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有什么证据,拿出来看看。」

她表面淡定,可我敏锐地看到,她攥紧了拳。

「这个,是你的吧?」

顾恬摘下戒指,打开暗盒。

她习惯戴一枚硕大的古董戒指,是她出国旅游时,在中古店淘的。

很特殊的设计,凸起部分可以掀开,在里面藏东西。

现在,她亮出暗盒里的钻石耳钉。

耳钉很闪,很亮,带珠光的浅粉色,一看就很贵。

我记得这枚耳钉。

那晚在酒吧,它静静地咬在纪扬娜耳垂上,光耀逼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没切割过的硕大粉钻,近一克拉,却做成了耳钉。

这么壕无人性,别说我们宿舍,就连整个大学,也找不出几个。

但问题是,这对粉钻耳钉,纪扬娜只在那一晚戴过,从此再无踪迹。

「埋冯小淳的时候,从她指缝里滑出来的。」

顾恬幽幽地盯着她,眸光阴冷如鬼。

「掐死她的时候,你一定很痛苦吧,纪扬娜?」

15

「我没有!」

纪扬娜怒吼一声。

「就因为嫉妒杀人,你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顾恬冷笑,「肇事车辆是你的,是你把车钥匙递给了同样醉酒的陈名釉。要说连带责任,你责任最大!」

「这耳钉我藏了两年多,本不想拿出来,今天,是你逼我的!」

宋奥冷眼旁观这一切,摇摆不定的她投顾恬而举起的手,默默放下了。

「现在……认为凶手是纪扬娜的人,举手。」

顾恬得意地笑着,举起了手。

「我没有,我的耳钉一早就掉了,是她栽赃嫁祸给我的!宋奥,你别信她!」

她望向宋奥,满眼渴求。

可宋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头紧盯足尖。

「对不起,娜娜,你别怨我。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嫌疑最大。毕竟……车是你的。」

她抿紧唇,也举起了手。

「陈名釉。」

这次,轮到顾恬拉我票了。

她眯着眼,打量我,拖长声调问,「你——呢?」

我?

我静默了。

「她底下有三个弟弟。」

那晚,朦胧月色下,纪扬娜眸光阴寒。

她家是本地有名的富商。

冯小淳的父母贪婪如水蛭,他们不会不知道,该咬着谁,才能拿到更多的钱。

而偏偏,纪父视钱如命。

「我爸是葛朗台转世,吃了他的,必须吐出来。」

「我花他一分钱,他都要在我妈身上,找回来。」

家暴吝啬的父亲,懦弱无能的母亲,心怀愧疚的女儿。

纪扬娜事母至孝,她有无可能为了妈妈,杀死冯小淳?

我心跳如雷,无言以对。

「釉子……」

纪扬娜看向我,眼圈通红。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透过口型,我勉强辨认出,她在说。

「求求你,救救我。」

纪扬娜对我很好。

我深夜高烧,是她背着我去医务室。

我挂科,是她陪我温书,带我刷题。

我爸破产了,是她拉着我胡吃海喝,送我高级化妆品。

「拉钩,咱俩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你生娃,我养。渣男算什么,哪有姐们儿香?」

她含笑凝望我,眸中星光闪烁。

咸湿的液体淌落,流到嘴角,我一时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我投……」

投顾恬,2:2 平。

纪扬娜暂时是安全的。

「我投……」

我踯躅着。

她们三人死死盯住我,如狼群环伺,我根本无路可逃。

「釉子,你别忘了。」

宋奥忽然笑了一下。

「找不出凶手,我们每个人都会死。」

「我们每个人的命,都在你手上。」

那一瞬,我肩脊颓塌。

好容易鼓起的勇气,消弭无形。

「我弃权。」

我低声道。

16

顾恬笑了。

纪扬娜绝望地闭上眼。

「一票弃权,两票投给纪扬娜,一票投给顾恬。」

宋奥仰头四顾,仿佛在找一个看不见的人。

「小淳,冤有头,债有主,你想复仇可以,但你别牵连无辜啊。」

我们坐在沙发上,某个角度能看到楼上穆羽的尸体随风晃动。

她脖颈上的麻绳,发出「吱嘎」鸣响。

似指甲刮过黑板,听着格外难受。

就在宋奥举目四顾之际,我愣住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恬,吓得魂不守舍。

脊背似有一股寒意,缓缓爬上后颈,冲到脑颅。

「顾……顾恬……你……你……」

「我……我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何时,顾恬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数字。

「3」。

17

「啊!」顾恬爆发出一声惨嚎。

她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道鲜血,从她鼻孔流出。

「顾恬……顾恬?」

纪扬娜意识到不对,拼命摇她肩膀,想唤醒她的意识。

可太迟了。

短短几秒钟,顾恬已经无法说话,她喘息渐弱,手一垂,死了。

「啊!」

纪扬娜愣了一霎,触电似的甩开。

大厅静得吓人,危机四伏。

我们三人瘫坐在地,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纪扬娜抬起头,望向我。

「……是你!」

我心一凛,「你这话什么意思?」

纪扬娜颓然冷笑,满是失望。

「找出凶手,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会死。」

「刚才投走了我,如果我是凶手,那顾恬就不会死。可她死了,恰好证明我的清白。所以,凶手不是你,就是宋奥。」

「而宋奥……她没有杀人动机。」

如遭雷击一般,我愣住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夜晚,宋奥没有喝酒。

甚至在我开车前,她还虚虚地拦了一把。

「釉子,不然我们找代驾吧?我看你步子挺飘的,能行吗你!」

「当然行了,我谁啊,千杯不醉!去去去,别耽误姐开豪车!保时捷……我来了!」

……

没喝酒,不违反禁酒令,不受纪律处罚。

没怂恿,对车祸,不负连带责任。

宋奥是这场闹剧中,唯一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从头至尾,她都置身事外。

我额前渗出冷汗,如小虫一般,蠕蠕而下。

我清晰地意识到,事情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

「从一开始,方向就被你带偏了。」

纪扬娜凝视我,目光凛冽。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没有?」

我弹簧似的跳起来,「小淳出事的时候,我在跟班长打电话!我有聊天记录,你可以随便查!」

「是有聊天记录不假,但班长……」

纪扬娜干笑了一声,目光幽邃。

「……他不是喜欢你吗?」

「你那么漂亮,那么会撒娇,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骗过班长那种蠢直男。」

「说不定,你还有手段,说服他包庇你!」

「我没有!」

我吓得冷汗涔涔。

「纪扬娜,你脑子秀逗了吗,你好好想想,班长那人,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他爸是法官,他妈是检察官,他家一屋子的警察!他的性格,疾恶如仇,怎么可能包庇我?」

「小淳的事儿闹那么大,警察来做了好几次笔录。班长稍有怀疑,我们的事儿能瞒到今天?」

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娜娜,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应该了解,我不是狠心的人。」

「你发烧,是谁不睡觉,守了你一个晚上?」

「你被渣男骗了,是谁划烂了他的车,替你出气?」

「娜娜!咱俩这么好,你该相信我啊!」

我歇斯底里,泪眼涟涟。

纪扬娜似被说服,默然垂下头,不言语。

「可不是你,又能是谁?只有你,有动机。」

宋奥抬眼,觑着我。

18

时钟按部就班地走着,分针指向 40。

5 点 40 分了,只差 20 分钟,我就可以解脱了。

我紧张地咽口唾沫,攥紧拳。

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一阵痛楚,让我清醒了几分。

「有动机,」我反驳,「不代表付诸行动。」

……

宋奥鼻尖渗出细汗,她看了眼时钟,缓缓举起手。

「认为凶手是陈名釉的人,举手。」

「宋奥!」

我扑上去,揪住她衣领。

「娜娜,别信她,她不一定是无辜的,我们一起投她,把她投出去……」

一语未毕,纪扬娜缓缓抬起头,凝视我。

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

我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对不起,人是你撞的,你嫌疑最大,我说服不了自己。」

纪扬娜怆然一笑,慢慢把手举过头顶。

一股灭顶的绝望,淹没了我。

「娜娜……」我垂泪,「你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纪扬娜眼睛瞪大。

「啪!」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望向胸口。

那里绽开一抹殷红,似有无形的枪弹穿过。

在我们没有注意的瞬息,她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数字——

4。

「啊!鬼,鬼啊!」

宋奥终于绷不住了,开始尖叫。

19

宋奥疯了。

她满脸是汗,像兜头倒了一盆水似的,汗滴顺着发绺落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后背紧贴墙壁。

紧张兮兮地环伺周围的环境。

事到如今,我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我放下怀里的纪扬娜,站起身,走近宋奥。

「是你。」

我站在她面前,影子覆盖住她惊恐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

你跟冯小淳无仇无怨,为什么忍心下此毒手?

你没喝酒,没怂恿,没开车,就算事后处罚,也完全罚不到你头上。

你完全就是一个局外人啊!

宋奥身体剧烈颤栗,犹如筛糠。

「我偷了……偷了纪扬娜的耳钉……被冯小淳看,看见了……」

她呜咽。

「她说,趁纪扬娜没发现之前,还……还回去……她,她就当这事儿没发生……」

「可……可我怕她说话不算……我很害怕……直到你们都走了,让我一个人看着她,我……我忽然就觉得……机会来了。」

「小淳……小淳我错了,你别过来,别过来!」

她鸵鸟一样,将脸埋在臂弯中,痛哭流涕。

20

我看了一眼钟表。

还差 5 分钟,就整六点了。

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

金光灿灿,朝霞流彩。

我按停了录音笔。

21

沈邱缓缓从门后走出。

顾恬,纪扬娜从地上爬起。

穆羽最费劲,她将绑在背后的吊绳解开,「啪」地摔地上。

她揉着酸痛的腰,「这次我真是牺牲大了。」

宋奥抬起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

「对,我们联手演了一场戏。」

我摇晃着手中的录音笔,「宋奥,我们录下了你的口供,你自首吧。」

22

那晚,冯小淳死后,我们松了口气。

我们天真地以为,巨石落地了。

可渐渐地,我们轻松不起来了。

一向牙尖嘴利的顾恬,天天做噩梦。

她严重脱发,迫不得已留了板寸。

穆羽跟男友分手了,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纪扬娜的妈妈罹患癌症,不到 50 岁就走了,为排解伤痛,她信了佛教,开始怀疑自己行差踏错,报应到她最爱的人身上。

而我,患上严重的焦虑症。

依靠吃药度日,不时心悸气短,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我们遭受极大的精神折磨。

那晚,是冯小淳的生日。

我们不约而同来到事发地。

密林森森,冷月如钩,在如水的月光下,我们泪眼朦胧,不知谁说出那句。

「算了,我们自首吧。」

正当我们决意安排好一切,去警局自首时,沈邱出现了。

她说,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冯小淳的表姐。

沈邱之所以转到我们化工学院,就是想查出她表妹失踪的真相。

她暗访了许久,最终可以确定,凶手就在 404 寝。

她要求我们配合她演一场戏,将幕后真凶「钓」出来。

将功补过。

23

6 点,缆车上山。

山下的警笛声,隐约传来,在山谷间扩散回荡。

宋奥很平静,没怎么挣扎,就戴上了手铐。

我们几人也戴了手铐,在武警押送下,上了警车。

警车开得很快,风驰电掣。

两侧熟悉的街景,如流水般掠过。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快到看守所时,宋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们,「你们怎么确定是我?」

「就因为我没脱发,没得焦虑症?你们就认定我是冷血杀手了?」

纪扬娜跟我对视一眼。

「你自己说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有一次,你做噩梦,让小淳别过来。」

「你说……」她顿了顿,「你说,你再敢过来,我还掐死你。」

24

还有一件事,宋奥不知道。

那晚,接到班长电话前一分钟,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信人是「小淳」。

冯小淳。

我吓得脸色苍白,从心里一直冷到指尖。

颤颤巍巍地点开了短信。

「姐妹们,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不能陪你们去酒吧疯了。为了弥补,我给你们点了一首歌。《明天也要作伴》。希望你们喜欢哦。小淳。」

原来是一条定时短信。

她掐着点歌的时间节点发的。

后山离宿舍很近。

不到 50 米。

那一刻,正是「广播之声」时间。

广播员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在幽静的密林上方浮动。

「化工学院实验一班的同学,冯小淳,为她们 404 寝的全体室友点一首歌,《明天也要作伴》,祝愿大家开心,望友谊长存。」

「哪天你想要闪电结婚,请先帮我找一个好男人,别一个人去幸福不理人……」

「我永远记得今晚,我们回忆往事梦想未来感动聊不完,明天心也要作伴也要勇敢……」

感人肺腑的歌声中,我泪如雨下。

最终作出了选择。

……

但可惜,我的悔改太晚了,上天没给我更正的机会。

25

我,纪扬娜,因有自首情节,且受害者家属谅解,从轻处罚。

判处缓刑,判三缓五。

顾恬判二缓三。

穆羽判一缓二。

宋奥故意杀人案证据充足,她本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我们最终为当初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26

毕业之后,我们再没聚过。

只偶尔听留校当辅导员的班长提起,沈邱考研了,回到她得心应手的金融院。

纪扬娜这富婆,回去继承家业。

她嗅觉敏锐,搭上了直播的顺风车,开 MCN,孵化出了几个知名大网红。

顾恬没出国。

她信佛了,朋友圈经常转发放生视频,将一笼子观音鸟放归蓝天,点赞虽寥寥无几,但她也不在乎。

倒是穆羽,又谈了一个男朋友。

两人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处了一年就结婚了。

堪称神速。

刚才,她还给我打电话,说她怀孕了。

「酸儿辣女,肚子朝两侧长,感觉像个女儿。」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大文豪,你不最喜欢咬文嚼字吗?怎么样,能想个名字吗?」

我正开在盘山公路上。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翠绿。

日光澄澈如水,车载音响放着那首《明天也要作伴》。

「哪天你想要闪电结婚,请先帮我找一个好男人,别一个人去幸福不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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