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回王爷,她......昨夜去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王爷将心向明月》,已完结。

「王爷,她……昨夜去了。」

摄政王闻言,正在批阅奏章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未改,「去了就去了。」

夜雀望着自家主子,他略微颤抖的手、逐渐发白的指尖,都在偷偷昭告着,他心里并非这样想。

夜雀见他说完便沉默,无声行礼后溜了出去,生怕遭受王爷无端的迁怒。

出来后,夜雀抖擞了精神,站在屋檐下值夜,这时,天空也下起了小雨,像是给那位女将军送行。

夜雀身为摄政王的贴身护卫,与那位女将军接触颇多,知道她不像寻常女子骄矜,听闻战场上是个非常有风采的女将。

女子为将,不多见,她自十岁起跟随摄政王,那时,王爷仅是一个小小校尉,一路尽心辅佐今上。王爷从名不见经传到了执一方之牛耳,她也从羽林卫一路高升至骠骑将军。

再后来……就变了。

王爷要推行新政,将军要给保皇派站队,两人就这么决裂了。

朝中势力错杂,有王爷这样的中立革新派,有二皇子一类觊觎王位者,还有将军一行的保皇派。

王爷不把保皇派放在眼里,皇帝病得要死,下面全是一群钟鸣漏尽的老呆子,除了将军。

王爷因为她的「背叛」开始变得多疑、暴戾……

去年冬天,陛下捱不过去了,二皇子篡改遗旨被发现,公然反了。

那天晚上,王爷持着自己对她的扶持之恩,几乎是哀求将军,不要参与此事,那一次,王爷好像把这辈子的自尊都花光了。

可是将军还是没听王爷的话,「清君侧」行动之中,她被暗算重伤,方一开春,人就没了。

王爷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求她,她也不给面子,恼了以后,发誓不再与她往来,就连她病得要死,他也没再去看一眼。

刚回忆到这儿,王爷的门訇的一声被推拉开了。

「尸首呢?」

「说已经葬下了。」

脸色铁青的王爷露出一丝狐疑,「还没发丧就下葬?」

夜雀只回道:「听说是将军自己的意思。」

王爷抬起一只脚,刚要迈过门槛,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

一向冷静自持的王爷像是丢了魂,自言自语道:「明天还要上朝,犯不着为了她……觉也不睡了……」他喃喃念了几遍,和衣躺下了。

第二日早朝,他在朝上说:「自陛下染恙,朝政松弛,君臣之道渐遭凌替,本王摄政以来,念及陛下子嗣单薄,不忍按律处斩二皇子,却被说成德政不举,威刑不肃,我意,变法一事当尽早提上日程。」

陛下驾崩,二皇子已倒,将军也死了,没有再敢阻拦他推行新政的脚步。

他回去辗转反侧了两天,再一到早朝,他就说要把将军的坟迁出王陵。

他说,女将,不配给陛下陪葬,哪怕是陛下死前留过口谕,也不行。

迁坟一事,兴师动众。

守陵的宫女都来围观。

将军一向是皇宫女子的表率,她常出入朝堂与沙场之间,得见她真颜的宫女不多,都以能为她侍茶为荣,向伙伴们炫耀时,形容她时,总是把手举到一个统一的高度,眼里亮晶晶的,「这么高,旗杆一样的,很神气!」

死者为大,可是受人爱戴的女将军不仅要被迁坟,甚至还要被王爷开棺验尸。

将军的陪葬物品,堪用单薄二字来形容。她一个武将,爱好刀枪,曾经王爷送过她很多,传闻中,飞将军的弓,霸王的剑,天下第一刺客的匕首……她生前视若珍宝。

可是临了,她没有带走一件与王爷相关的东西。

毕竟革新派和保皇派之间的鸿沟,已经强大到足以盖过他们的情分。

她的脸被一块黄布盖着,王爷站在棺前几次伸手,最终没有去掀开。

转而抽出她手里攥着的,一条绢布。

那是一道密旨。

先皇亲自手书,大意是:摄政王革新弄权之心,昭然若揭,二皇子乃阴侧之君,与江山无益,江山大权悬于二人之上,只要将军效忠先皇,先皇便将摄政大权交给王爷。

而她,太过了解王爷。

他有自己的骄矜与自傲,如果摄政大权是这样来的,他宁可不要……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王爷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就是来自别人的同情。

哪怕是将军也一样。

他怒了!不知因何而起地怒了,一怒就是滔天大怒,他恨不得把这女人的尸首拖出来鞭个八百次。

然而,当他怒不可遏地揭开将军面上的布,他愣了。

她去世不过三天,何以面目腐坏得如此厉害。几乎不可辨认。

他顾不得尸臭,把将军僵硬的手臂扳起来,端详片刻后,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从眼眶里摔出两颗眼泪来。

他转身十分克制地掐着夜雀的肩膀,「我亲手教出来的好徒弟!跟我玩金蝉脱壳!」

将军常年握剑,右手尾指严重变形,无法正常弯曲伸直,这居然成了王爷识破她诡计的突破口。

王爷突然疯了似的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但夜雀却未从他的笑声中听出快乐或释然,笑声之中,只有无奈和自嘲。

王爷转身离去,半依半靠地掐着夜雀的肩膀,用仅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咬着牙说道:「把她找出来!她就算遁了地,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出来!找出来……」

仿佛是为了引起夜雀的重视,他每说一个字,就要加重手上的力道,最后,那铁钳一样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夜雀的肉里去了。

那日在卫王陵,王爷将「掘地三尺」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可是他哪里真的有时间,去把这世上的土都掘上个三尺呢。

他成日囿于奏章和朝会,根本无暇分心,如果仅是这些倒也还好,可是二皇子虽倒,其余党的势力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趁着他推行新政的当口,频繁闹起义,刚开始一两年,整个大燕都乌烟瘴气,处处是起义军。

等抽出手来挨个儿收拾完,他几乎都快想不起将军的样子了。

不知道她在时,有没有留下过画像,不管有没有,摄政王都不愿意对着画像睹物思人,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很可悲,天下女人何其多,堂堂摄政王,怎么可以对着一个「叛徒」的画像顾影自怜,他决不允许,而且,他也是真的没空。

伏案一日下来,头晕眼花,出了御书房,尚有一干大臣在等着他去接见安抚,一日下来,没有半刻属于自己的时间。仅有公务处理完毕,出宫回府的这一段路,他可以想想自己的事,想自己,为何要争权。一开始,是为了自保,接着,是为了荣华富贵,然后,是为了自己的拥护者能受益,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这年秋初,百官开始拥护摄政王正式登基称帝。

说实话,他如今和皇帝的区别,也就在于不住在皇宫了,出行仪仗,吃穿用度,几乎与皇帝无差——当一个摄政王已经让他感到厌烦疲倦,如今还要让他兼职当皇帝,再附上个后宫的三宫六院,摄政王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他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

百官成日催促,他渐渐萌生了退意。

他将某亲王的六孙,一个方满十二岁的少年,从封地接回了京城,并拥戴他为新皇。民间对此举颇有争议,褒贬不一,有的认为他是维护皇室血统正宗,有的认为他只是迫于名号变个法子弄权而已,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就这么回事儿了。

摄政王早已唾面自干,一些话里藏锋的污蔑,他只当挠痒痒。

两年后的冬天,新皇十四岁,开始亲政。只可惜,摄政王似乎不是一个好老师,第一个徒弟,小将军,转投他门,第二个徒弟,小皇帝,亲政半年,旁的什么都没学会,偏就学会了听信谗言,一早就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势力,一开始,是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再后来,是亲卫,再再后来,就是朝堂上的官员了。

摄政王伸出手,懒散地熏着炭火取暖,盯着面前这个小皇帝出神,虽然他开始防备自己,但他却觉出了一丝欣慰。小皇帝刚入京城,还只是个战战兢兢的孩子,像冬天里失去母亲羽翼庇护的小鸟。如今已经有自保的意识了,不错不错,我教导出来的人,总没有差的。

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闪回了小将军的音容。

不知不觉,那个人已经音讯全无整整四年了。

刚发现她金蝉脱壳的时候,派出去找她的探子撒得满天星一样,后来他忙于政务,寻找她的消息,从每日必听缓到一月一听,手下见他似乎快忘了,找得也就不尽心了,摄政王嘶了一声,回想上一次听她消息是什么时候……居然也是半年以前了。

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点气味都没留下。

「王叔?王叔?」

「干什么,又没聋,喊这么大声作甚?」摄政王不愿意让小皇帝发现自己在走神,故而先发制人地凶了他一记。

小皇帝并不怕他,他心里知道王叔不是那种拥权自重的人。他只是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斜躺在榻上的摄政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坐起来,搓了搓被炭火熏得微烫的手,「陛下刚说什么?」

小皇帝道:「尤人举兵犯我边关,围攻大月,栅寨五十里一扎,呈包围之势,守望相助,其中除领兵将领之外,更请得武林高手掠阵,非常难缠,很难各个击破。」

摄政王从桌上拿了一颗干桂圆,捻在指尖玩弄,不知道思绪是不是还没回来,谈论边关大事时,却是一副旁观者的姿态,「尤人向来团结,其江湖与朝堂,表面看着泾渭分明,实则暗流相通,如今面临大战,各处一心也不意外。」

小皇帝走到他身边坐下,真诚发问:「那我们作何对策?」

摄政王看小皇帝是个标准的学习姿态,故而也收起漫不经心,稍加思忖,说道:「一国之君,承的是纵横之道,治国,治的是人心。」

小皇帝尚不能理解,摄政王又说:「尤人狼子野心,想趁我们变法之际国基不稳时出击,但又碍于兵力不及我们,是以才请得江湖高手掠阵,许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

「非也。」

「权力自由?」

摄政王嘴角抿了一个十分轻微的微笑,指尖用力弹出一枚桂圆,击得花几上的花瓶摇摇晃晃,不及落地碎了,他又发一枚,打在平衡之处,花瓶又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你倒也不至于笨得恼火。」

「王叔!」小皇帝嗔了一声,有些撒娇的味道。

「江湖从来不愿意被朝廷插手,想来是这个原因。」他顿了顿,又说,「江湖人不似朝廷体系,讲的就是四处闯荡,四海为家,国界一说,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国破了,江湖还在,尤人能许的,我们大燕如何不能许,甚至,不用参与这战争……」

摄政王说到这儿,停住了,忽然一侧身,直直地盯着小皇帝,把小皇帝盯得浑身发毛。

「小子,你王叔我早已萌生退意,但要我真正将江山交付于你,尚不能安心,边关之事,你王叔替你摆平,你若能在我回宫之前,彻底坐稳了这龙椅,你王叔我,便认你这个新皇。」

小皇帝瞳仁都震了一下,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歪了歪头,故作懵懂地看着他,「如何才算彻底坐稳?」

「你若能在我回宫之前,拔除你王叔我的势力,将我剿于马下,便算你出师了。」

「王叔这……」

「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我也教了你好几年了,好小子,别叫你王叔失望。」

摄政王像个孩子般,说起风就是雨,立刻起身准备回府打点行装,点兵往边关进军了。

摄政王一出门,御书房的大木门,瞬间隔开了两个世界,王爷脸上的兴起,小皇帝脸上的懵懂,都在彼此视野消失的刹那分崩离析。

一时兴起是装的,边关一事,王爷谋划已久,故作冲动,只是想看看小皇帝的反应。

他的反应惊到了摄政王。

龙椅、权力,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连一个孩子本性里的天真,也能在短短两年给啃噬殆尽。

那瞬间,小皇帝眼里流露出的对权力的渴望,真真吓坏了摄政王,他害怕,小皇帝会和他二皇叔一样,变成权利的走狗。

边关苦寒,越走近风雪越大,行军越是困难,等摄政王一行数百人临近,居然已经到了年关。

他将亲卫队打发去军营与部队会合,自己则带着夜雀数十个亲卫,乔装商贩,在小蓟城的客栈住下。

小蓟城遭过几回战乱,城中百姓自研究出一套在战乱里讨生活的体系,集市只在避开士兵巡城的半个时辰内,极短地开放,就连卖身葬父的姑娘,在听到哨子喊「巡城的来了」的信号后,也会托起她爹的尸首,飞快地消失在街道上。

客栈也只在这半个时辰正常开放,伙计会送来一日三餐的干粮,而后,全都回家,闭门不出,整个小蓟城就像被破了法术的兰若寺,顷刻间变成一座死城,就剩两片残叶,在风的催动下,相互追逐。

摄政王掐好了时间,拥着一身狐裘,坐在窗边,饶有兴致地就着一盘花生米和酒,欣赏这短暂的海市蜃楼。

还有半个月到除夕,今日的海市蜃楼都难免沾上两分喜气。

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楼下来往的每一个人,哪个身上带着功夫,哪个行路像探子,他不过三眼,都能准确辨出。

正在这时,他听到客栈后院传来一道亮丽的女声,「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本小姐怎么都成了欺负你们了?」

接着是掌柜的讨饶声,大抵是把还不上钱的罪过怪在两国交战。

女声又说:「你在战乱里讨生活,我难不成是在王母娘娘的云霄宝殿里讨?少扯那些没用的,还钱!」

「侠女,侠女,饶命啊!」

凌厉的鞭子抽得风都猎猎作响,掌柜的想来已经皮开肉绽,摄政王放下乏味的侦查工作,到后院走廊上就那么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只一瞬,心上像是受了一拳重击。

似是痛,似是拧,平常八风不动的摄政王,四年里第一次失了态。

下面那个梳着小髻,手持皮鞭,脚踩鹿皮小靴,腰勒青笛的女子,分明是他的小将军。

摄政王心里一痛,手上一紧,生生在扶手上扣下一块木头来。

庭院里的小姑娘,把一手鞭子耍得虎虎生风,虽然记忆里摄政王并没有教授过她鞭类武器要领,但她学东西一向很快,她很聪明,这是他一开始欣赏她的原因。

她把掌柜的打得满院子乱滚乱爬,口里再不提还钱二字,仿佛只是为了过瘾,掌柜的越是狼狈,她越是高兴。

在一旁旁观的摄政王紧攥着那截木刺,连手上流出血来也没察觉。

夜雀虚扶着那双手,犹犹豫豫地开口打断,「王爷,这……您……」

「我知道。」头顶上的王爷说。

夜雀:「属下是说您这手……」

「我知道,我知道是她。」

夜雀:「……」

好吧,敢情他眼里,现在就装不进其他东西。

王爷就像脚下生了钉子似的,牢牢站在那儿,也不离开,也不靠近。

穿黑衣裳的女子终于抽得尽兴了,看掌柜的确实拿不出什么钱,但自己又没办法向上面交代,只好叫手下一哄涌入客房,把能拿的能拆的都带走换钱,至于,到底是客栈的东西还是客人的东西,她就大可不必追究啦。

幸也不幸的是,这整个客栈,只有王爷这一家客。

若不是出价高,掌柜的也不愿意冒着风险开门迎客。

女子一双火眼金睛朝王爷扫过来,一眼就断定他身上有油水可捞。。

穿狐裘的不一定有钱,但拥有此番人上人气度之人,定然是不会缺钱的。

女子咳了两声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只是越走近,她就越心虚,那人手无刀刃,只是那么站着,平白无故就比自己多出几分威慑力来。

抢,还是不抢,这是个问题。

不抢,话已经给上面撂下了,收不回欠款她倒立洗头,抢吧……这人又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

好在他似乎没有抵抗的意思,甚至目送她进入自己的房间内。

手下可不像她这么有眼力见,胡乱推搡了王爷的亲卫,开始闷头翻找起来。

训练有素的亲卫在未得到王爷的授意下,不肯轻易出手,这更助长了抢劫者的气焰,翻找得更凶猛起来。

女子则凶巴巴道:「看看看!看什么看,姑奶奶脸上有花?我告诉你,你也别不服气,今天撞见我们,属实是你倒了霉,要怪就怪老天爷,怪不得我啊。」

感觉这人惹毛了很不得了的样子,女子说着说着,气势逐渐弱了下来。

「你,你身上还有什么钱财,你们中原人,不是爱好带个玉佩啊扳指嘛,自己拿出来吧,别逼我动手。」女子说着,胳膊肘撑着腰,向上对他摊开了掌心。

王爷目光随即看去,见她带着一副皮手套,每个指尖嵌着一片锋利的黑铁,便于骑射和拳击。

摄政王气势上不落下风,却很快乐地笑了一下,很坦然地张开双臂,「要钱啊?自己来取。」他用下巴示意了胸前,暗示那是荷包所在。

「你——我告诉你,我们可没有你们中原木头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我是怕你这个臭男人脏了我的手!」

摄政王继续挂着他那意味不明,旁人看来有点猥琐的笑容,把胸膛往她手边一挺,倒把小姑娘吓得受了火烧似的往回缩了一下。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拘小节的人,她硬着头皮往他怀里一掏,隔着布料,王爷准确无误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顺势把她往近一拉,几乎鼻尖对鼻尖了。憋屈多时的情绪,在这一刹那爆发。

王爷按着胸口的手,逼近她,迫使她对视,「本王教你武功,教你读书,不曾记得何时教过你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嗯?」

「你你你!」她急切地把手往回抽,奈何王爷的手如铁钳一样,不论她如何扭扯,挣不动半分。

「屁的鸡鸣狗盗,教育姑奶奶的人还没出生呢!来人啊!」

她一声大叫,几个手下迅速围拢,王爷的亲卫见对方亮了刀子,也摆开了架势,只是王爷稍稍一摆手,示意他们按下。

剑拔弩张之刻,正在搜寻王爷私人物品的小胖墩,忽然捧着个布包出来,偷偷往女子面前一展,「阿奴,你看!」

包里放着一块令牌,明显是中原皇室之物。

手下们面面相觑。

中原与尤人在大月城对峙已久,谁也不敢轻易发兵,她就算再鲁莽,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中原人开战的借口——中原皇室在小蓟城遭了尤人抢劫侮辱,这不是天上给他们掉下个「师出有名」吗。

「你松开!」女子急于脱身,已经开始上脚踢打他,但他就像个木桩一样纹丝不动,而她是挂在木桩上飘荡的风筝。

「我松开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于你,天下之大,不过吾掌心尔,霍慎!」

他咬牙切齿地道出那个名字,把这些年来的愤怒与无奈全数倾注在这姓名之上。只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放在后槽牙上磨上个七八百遍。

越想是越气,他抬起受伤的手,忽然扼住了她的喉咙,「好一个金蝉脱壳啊,嗯?你还记不记得这几个字是谁教你认的!」

他扼住她,把她拉近,好像真的要把她塞进后槽牙了。

他的眸色本要比寻常人浅上个三两分,很少流露出浓烈的情绪,而现在,寒潭似的眸子里,千尺之下暗涛汹涌,传到表面,又只剩下隐忍而克制的淡淡涟漪。

如果不是这几分克制,她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现在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愤怒、报复、庆幸、迷茫,这些情绪在他的胸口横冲直撞,争前恐后地想要被宣泄。

如今被换作阿奴的她,一拳击在他喉口,他双手不空,更是想不到牛犊子敢对他出手,生受了这一击,顿时松了手。

阿奴跌坐在地,他又要前来拿她,她赶紧甩出一枚脱身用的浓烟弹。烟弹炸开,浓得拨不开的烟雾中,只听她道:「撤撤撤!」

等他再能视物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她人影。

这么浓的烟粉,她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他们顺着烟粉,辨出了她离开的大致方向。

夜雀终于是领悟了一回主上的心意,立即道:「属下即刻去追!」

说罢拔腿就跑,王爷忙叫住他:「要活的!」

他这帮亲卫,下手何等力度,他最知道。一旦遇到反抗,只带目标头颅回来即可,这也是经他默许过的。

可这个人,不能,他必须反复叮嘱。

「属下领命。」一声称应,散在风里,夜雀等人的身影跟着消失不见。

他回屋独自处理着伤口,冷静下来,暗叹自己实在太过冲动,尤人怕落话柄,他何尝不怕,若方才一失控当真杀了人……多大的窟窿等着他去补啊。

他所在的位置要求他冷静果敢,一直以来他也如此践行在这条充满明枪暗箭的道路上,他自认为已经把心智修炼得出神入化,如何一沾上这个陈年旧人,就被拉下神坛了呢。

第二节 叹失意

窗外一簇积雪压断了枯枝,簌簌之声惊醒了摄政王。

他还是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身子没有偏移半分。他睁开眼,结束了假寐一样的睡眠。

他听到外面嗡嗡吵闹,伸手将窗用两指顶开一个缝,白毛风便一哄刺了进来。

看天色,他最多只半睡半醒了一个时辰。

门外有呼吸声,欠觉不影响他的判断,他分辨出那是最熟悉的夜雀。

不必出言,他只消起身,在外听到响动的夜雀便通报一声,推门而入了。

夜雀的玄衣裹了一身风霜,想来是任务失败,在门外踌躇了好久,不敢打扰。

亲卫有序进入,端来一盆不及烧开的温水,供他擦浴。

王爷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擦了干净,开始套衣裳,单衣,中衫,皮甲。往年冬天,在京城,他穿这三件也够了,可到了边关,就不得不给这白毛风一个面子,披上绒。

他正由上而下地自整仪态,夜雀干脆利落地跪下,「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您降罚。」

摄政王抖擞了衣领,「你就给本王带回了这一句话?」

夜雀回道,「将军对附近地形十分熟悉,入夜时,便甩掉了我们。」

「说点有用的。」王爷开口打断了他。

「是。」夜雀感觉头皮一麻,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将军如今化名拓跋观音奴,乃是尤人武林门派自在门的掌门之女。自在门隐居山中,有迷雾瘴气为屏,外人难以寻到。门中多恶徒,以放息、赌坊、花楼为业。」

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住,摄政王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尤人?」

在他心里,小将军不是这般没有分寸的人,从前虽然在朝上与他唱反调,好歹都是为大燕效忠,最多不过党派之分,如今,她怎会连国界都不分了?

欠管教啊欠管教!

夜雀又道:「自在门以掌法见长,掌门拓跋寿延如今为驻提厄县的尤军坐镇。」

夜雀恨不得头顶能长双眼睛,来观察摄政王的脸色——若这是在话本子里,他就应冲冠一怒为红颜,把小将军从尤人那儿抢回来。

但他的主子不是这种人,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左右王爷已经定下的事。

王爷不知道思考着什么,一口扯干了杯子里的冷茶,被涩得「哈」了一声,随即下令道:「去军营。」

他们如今所在的小蓟城,处在尤汉的分界线,归属一向很模糊,尤人汉人交杂。

摄政王是第一次到这里,原本是打算在这里扎一个指挥营,严防被尤人绕后的,他每日卡着「海市蜃楼」的时候出去勘察地形,发现小蓟地势开阔,中凹周凸,易攻难守,实乃教科书版的兵家不争之地。

但他昨日已经暴露了身份,此地着实不宜久留。

大燕摄政王到此的消息一旦传开,一天不遇上三次暗杀,都算对不起这身份。

可在他心里,一个很不起眼的缝里,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他的小将军,即便是离开了他,也断然不会害他,她不可能把他的所在暴露出去,眼看他陷入困境。

当夜,摄政王一行前脚刚踏入军营,后脚就听说小蓟城的客栈失火,被烧成一把灰了。

冬日天干物燥,本就容易失火,兴许是巧合呢,如果小将军有心害他,当晚就该失火了,怎么还能由得他全身而退。

他在心里反复如此暗示自己,但仍旧压不住额上暴跳的青筋。

忽然,军营爆起一阵喧哗,夜雀探身出去,片刻后又折返,「禀王爷,尤军前来叫阵。」

摄政王立刻起身,抓起门口的披风一把挂在背上,大步出了帐。

帐外路过的司库官迎面撞上他,正要行礼,王爷大手一挥,「免了,甘将军何在?」

对方答道:「城墙上观战!」

于是王爷也亲临阵前,夜里的风,把他鼻子吹得通红发酸,每呼吸一口,都是一种煎熬。

城下跳跃着篝火,一名旗令兵在阵前叫骂,不远处,尤人骑兵在马上严阵以待,黑压压的,像一片逼戾的黑云。

多少天来,尤人皆是如此,叫骂,挑衅,可是一旦斩了我方将士,即刻鸣金收兵,一点不恋战。

甘将军也是个有气节的,派出去一个接一个小将,皆被尤人善武艺的江湖人士斩于马下。

可是双方又不敢轻易开战,尤其到了冬天,存粮只会越吃越少,这是不可忽视的顾虑。

武林人好斗,每日一战,成了他们饭后的消遣,在小蓟城时,摄政王甚至听说他们以谁能造成对手更惨烈的死相来比赛。

吃了几次亏的甘将军不愿再平白折将,向摄政王请示挂出免战牌。

摄政王揣手抱臂,「战!」

他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穷尽目力观战,下面人战不过三十个回合,高下立见,他立刻派人鸣金。

尤人骂骂咧咧地打马走了,向着摄政王的方向吐了口口水,骂道:「中原人全是懦夫!」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落了下风的小将打马回来。

摄政王又走神了。

军营乃是从前小将军大放异彩的地方,你叫他如何能不让回忆出来作祟。

小将军随他第一次来军营,挂的是行军司马的名号,对手叫阵,称还是护国将军的摄政王懦夫。小将军受不了这指名道姓的叫骂,擅自开城门迎战。

对方是个狠角色,当时已有十二场连胜的不败纪录。

等他听到消息,心急火燎赶去城门时,正碰上小将军得胜归来。

她站在马镫上,提着敌将头颅神采飞扬地耀武扬威,将星风采初显,士兵簇拥着她喝彩。

摄政王脑子空白了一下,小将军已经被将士们抬去喝庆功酒,只剩她掷下的头盔在摇摇晃晃。

那天,摄政王赏了小将军五十记军棍。便是教她:军营里,最大的是军规,战绩,也得靠边站。

风,由咆哮转为抽噎,他围在脖子上的狐裘毛,轻轻挠着他的鼻息,痒痒的,使得他从回忆里抽出神来。

甘将军问:「王爷认识那妖人的女儿?」

「嗯?什么?」

甘将军一把抹下胡须上的冰碴,道:「您方才在说拓跋观音奴。」

摄政王一脸迷茫,「我说出声了?」

甘将军点头,「那对父女,狡猾得很,当爹的在阵前骚扰,女儿就溜进城来放火烧粮草,把老许的粮仓烧个底儿掉。简直卑鄙!老许没粮,不敢跟您要,成天上末将这儿来哭穷,末将总不能见死不救,从牙缝儿里给他挤了六百石粮草。」

摄政王正身,「许将军可曾见过她?」

「这末将不知。」

「可曾听过她长得像谁?」

「未曾耳闻。说她个小姑娘做甚,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您示下。」

摄政王已然明了,「想问本王为何要战?」

「阵前落败,实乃耻辱,于军心不利啊。」

摄政王有意无意地嗯了一声,开始下台阶往主帐里走去,甘将军一路跟着,待进了帐,王爷掸落一身银尘,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尤人是游牧部落,一入冬马料的补给都困难,枉提人吃的粮草,现下有高士气调着,更不会轻易退兵,他们多耽误一刻,我们胜算便多一分。」

他顿了顿,叹出肺里最后一口凉意,「只是我们也不能奉陪太久,凛冬之怒,可不认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生意,不能做啊。」

甘将军点头,「要么,破了这江湖高手的困境,速战速决。要么就拖到淮江结冻,彼时,尤人不得不退回淮江北岸。」

摄政王也跟着点了点头,「只是此来,战事就要迁延至明年开春,一旦耽误到耕作,咱们又是难熬的一年。」

两人相对着又说了些话,灯油燃尽之时,才各自回帐睡下。

自王爷到军营以后,夜雀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忙着与小将军纠缠。

小将军去视察自己的家族生意,他就跟着去赌坊花楼挨个儿转一圈,小将军去收欠款,他就不自觉地充当起暗卫来。

小将军到底不是吃素的,总能在不经意间把他甩掉,夜雀虽然每天都能有素材向王爷汇报,可是当王爷问起小将军常在哪里歇脚;每天住在军营还是外面;每日几时起;几时歇;以及当王爷隐晦地问起将军身边可有「可疑男子」时,夜雀是舌头拌门牙,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王爷倒也没怪他,毕竟亲自调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水平,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若是摄政王真的想抓她,只要他亲自出手,倒算不上难事,只是,第一,他现在身在军营,抓一个尤人过来,光是燕军的眼神,就足以将她剥皮拆骨;第二,小将军假死的消息他并未公布,贸然让她出现,燕军会以为她已经叛国;第三,他真的是没空。

如此,他便只能从夜雀口中探听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聊以安慰。

不过,很快,摄政王就见到了小将军。

三十年前,先皇有一位得力亲卫,魏铮,听闻他是上届武林盟主的亲传弟子,盟主去世前,将自己那把足以颠覆武林的雪姬剑传给了魏铮,魏铮自认无力保护神剑,于是带进了皇宫——武林人手触不到的地方。

魏铮死前,又尤恐神剑现身江湖再掀风雨,故而将此剑折去。

断剑一直保存在皇宫的仓库之中。

摄政王有备而来,此来边关,将断剑一并带来了。

剑虽断了,可是铸剑的材料仍是旷世奇才,只要投炉重铸,雪姬便可再现江湖。

这断剑,将是他破武林高手困境的敲门砖。

他把消息一放出去,果然如愿约到了对面一半的掌门人、堂主、盟主。

自在门也在其中,十二月二十三,他们在小蓟城一家歇业已久的酒铺里碰了面。

小将军也在。

摄政王一面单枪匹马地应对着下面数十位高手,一面还要用余光留意小将军与那小胖墩亲密互动。

她和他就着一个酒樽喝酒,挤在一把椅子上,还要凑在一起咬耳朵。

他用眼睛烧着小胖墩的肥肚腩,悄悄把手按在自己的八块腹肌上,心想:「老子能不如他??」

从前他是主,她是臣,二人最亲密,也不过是在她下马时扶上一把,而当她渐渐长大,已经能在马上自如,便再也用不上他那点隐秘的关心了。

摄政王的心凉了半截,不自觉间已经把所有思绪都倾注到她身上去了。

在情情爱爱上一窍不通的摄政王,忽然在那瞬间福至心灵。他开始想,四年,只够他上下整顿一遍朝堂,而这四年于她,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眉宇间的英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忧无虑下的娇憨。

波谲诡诈的朝廷里,她成日忧愁焦虑,现在身在江湖,只图自己开心便是,摄政王在心里叹了一声,「四年啊四年,一朝离散,你我早已在世界的两端。」

小胖墩不知道与她耳语了些什么,惹得她连连发笑,甚至撒娇似的拍打了一下小胖墩,王爷从未见过她流露出这般女儿形态,他剩下的那半块心也彻底凉透,她自入门起,就仅仅带着心虚与不服瞧过他一眼,在吸引她注意力这方面,他甚至都不如她面前的一碗酒。

渐渐地,众人发现摄政王手边的酒下得越来越快,好像跟谁抢似的。他们来前线以后本就少能饮酒,如今逮着机会还不一解酒馋?

但这儿歇业已久,残余的存货哪经得住摄政王这般胡造,因此,大家纷纷开始海饮起来。

酒一喝多,好谈事,加上摄政王在一旁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很快,找碴的人声音就小了,众人开始有些松动了。

她俩忽然起身,静静退出了大厅,耳力极佳的他听见她喊了一声:「赛尔坦哥哥,这边!」

听听她都称呼些什么!那个霍字旌旗一挂便吓退敌军三十里的女将军,居然有叫别人哥哥这么腻歪称呼的一天!

不过,她一离开视线,摄政王即刻收拾心情,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谈话上。

会谈结束,瓦解武林联盟的计划总算初有眉目。

他一刻也待不住了,不顾传信官在后面火烧屁股的催促他回营处理紧急军务,他就追上了在河边玩耍的小将军和死胖子。

他打晕了死胖子,强行掳走了小将军。

因为太过了解她的本事,摄政王点了她的穴,又把她五花大绑,可是仍旧不放心,留下夜雀等十二名亲卫,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她。

他拎着已经被敲晕的小将军,重新折返酒铺,把她扔进后院伙计睡的小破房间,连仔细瞧上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又被传信官给催走了。

他还就真的好奇,「老子来军营之前,军营都是不转的吗?」

抱怨归抱怨,他处理起军务来,仍是一丝不苟。

甘将军带人出城去修固军事,营中大小事只得他来亲自过问。

审过三名细作,就着冷饭又听了周边布防军队来了简报,一一回复了决策,他还需听京城来的消息,他一边期待着小皇帝能有点作为,又害怕他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听过汇报以后,他还得回复众官对小皇帝的吐槽,劝他们体谅皇帝尚幼,进谏要多引导,切勿操之过急,伴随而来的,是小皇帝处理不了,转到他手里的奏章。

门外的侍卫来给他添第二次灯油,动作之缓慢,引得摄政王不满,他工作时不喜欢旁人在侧,故而有意无意地用手肘遮挡了一下奏章,出声问道:「你……」

侍卫正用一只用纱布包裹的手,持油壶往盏里添油,另一只布满冻疮流血流脓的手正偷偷伸向背后,借着添油的时间,短暂地蹭一蹭温暖的炉火。

侍卫听他出声,麻利地倒完油就走,却被摄政王叫住了。

摄政王盯着他铠甲上的一层薄冰,问道:「你们几时一换班?」

「回王爷的话,半个时辰一换。」

「半个时辰你的手就成腊肠了?」

原来,营中炭火早已供应不足,库房倒不是没有存货,只是有王爷在此,一切供应皆需首先满足他的需求,他再向侍卫一打听,原来甘将军的帐中,也早已不再用炭。

摄政王回忆起,近来每夜他都被外面的动静吵得不能安睡,原来是士兵抗不住冻,大半夜到外面来围着篝火取暖。

近来多风雪,木材受湿,燃起来总是呛人,烟雾又大,第二天点卯时,总能见到一个个脸被熏得黢黑的士兵。

甘将军要稍好些,可也只能饮酒驱寒。

前不久,他还因为抓到甘将军在营中喝酒而责罚了他,当时他的副将就欲言又止,被甘将军拉住了。

原来如此。

摄政王有些心痛,他武将出身,一向是非常爱惜士兵的。

他唤了一声,「夜雀!」

四下无人回应,他才想起,夜雀被他留下看守小将军了。

他拨亮了灯芯,加紧处理完手上的事务,本想急着去酒铺找夜雀,但当他从案上起身,鸡也叫了。

炭火早已燃尽,侍卫要给他添,他怎么好意思再接受。

点卯之后,他顾不得一夜未阖眼,带上营中所剩不多的炭,马不停蹄地赶往酒铺。

亲卫们虽有内功护体,但也早冻得上下门牙打架。

他把炭往门口值守的亲卫手里一丢吩咐道:「去给将军房中燃上。」

他溜下马来找到夜雀问道:「你可知道本王户上还有多少余钱?」——不能用营中军资,但凡营中有剩余,也不至于让甘将军饮酒驱寒。

夜雀思考了一下,试探说道:「您自己把控着国库,旁人的俸禄算得一清二楚,不是奖就是赏,您自己可从没领过俸禄。」

王爷:「……」

夜雀见王爷脸色有变化,赶紧找补了一句,「您吃用都在皇宫,而且百务萦心,没留意到自己的财政也……正常。」

王爷眉头抽了抽,「你的意思是,本王没钱了?」

夜雀抠了抠脑袋,「倒也不是,您在京中还是有几座空院子的,您要用钱?卖宅子也来不及了啊。」

「嗯……」摄政王半吁半叹地嗯了一声,眼眶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就盯上了夜雀的荷包。

夜雀何等敏锐,立马捂着荷包跳开三步远,「王爷三思!」

夜雀杀手出身,摄政王在哪他就在哪儿,根本没有固定的居所,因此,他一向都是把钱财带在身上,他不娶亲也不养家,根本没处花钱,这些年来,摄政王有什么新奇玩意,都是转送他人,夜雀也承了不少惠,故而……荷包鼓鼓啊!

透过夜雀紧捂的手,摄政王好像看到了一大卷钱票。

「王爷……小的,小的还没娶媳妇,还没成家呢。」

「诶,你有本王还不够吗?本王还能亏待了你?算借的!」

倒不是说亏待不亏待……只是摄政王太忙,回京一准想不起来这事!他也不好意思提啊。

不过王爷都用上借字儿了……

在夜雀的戚戚然中,他全部的身家变成了炭、酒、面……被一一送入军营。

解了燃眉之急,摄政王又派了一队快骑回京向皇帝要钱,毕竟他所在的军营尚且如此拮据,更别提其他营地了。他这点钱,杯水车薪啊。

他走向小将军的房间,念叨多年的人,忽一近了,他突然有些近乡情怯。

他在门口搓着手,转了好几个圈,才犹豫着推开门。

门内的小将军被蒙着头,这是夜雀的杰作,他害怕将来将军秋后算账。

在听到门响后,她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听那气势,似是在问候来人的祖上八辈。

也怨不得,她真是蒙得不能再蒙,和塞尔坦哥哥玩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人敲晕了,再醒来就是嘴也被堵,人也被捆,她仇家甚多,这样的待遇她也体会过多次,但这次……她试着冲穴,可是点穴之人功力过于霸道,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昨夜她听到外面有自在门的弟子来找她,可是却被外面人三两句骗走了,她恨啊!

摄政王有点舍不得解开她,一旦她恢复自由,一定又会露出那种……对待陌生人的那种疏离和防备。

而且,四年后的她似乎更让摄政王中意了,从前的她太过有礼,时刻记得尊卑有别,她跪他、敬他、畏他,却从未站在平等的角度来平视他,关心他……摄政王,也是想要有人关心的。

他有心想让二人关系再亲密些,可每当她向他下跪,那些不符合王爷身份的话,就怎么都出不了口,说出口,就像是主上要猥亵属下一样。

她如今越是让王爷中意,王爷就越是想掌控她,越是想看到她现在这幅任人摆布的样子。

总是这么捆着也不是办法,他享受了一会儿完全掌控她的快感,还是走上前去,揭开拢住她脑袋的布袋。

她被突然出现的强光刺得眼前一黑,缓了很久,才看清来人,心道一声:「完犊子了!」然后又呜呜呜地叫起来。

摄政王取下堵嘴的布,已经做好了接受她不愿相认的态度,以及她的咒骂,然而她只是大叫一声:「我要如厕!!!」

夜雀知道从前摄政王对她就有些偏袒,故而对将军也无礼不起来,也不敢露面,肯定是就这么捆了一夜,话也不敢同她说一句,更别提放她去如厕。

摄政王松了她的穴道,派人跟着她去茅房。

她在臭气熏天的茅房里,脑子飞速转动着,大概明白了眼下的局势,一打开茅房门,就被眼前立着的,墙一样的卫兵给吓了一跳。

「拉屎都凑这么近!你要吃新鲜的啊?」

两个卫兵不理会她的咒骂。

被押送回刚才的房间,她进门就见那个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两条长长的腿交叠着,前后晃动,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回来了?」

她找地方一屁股坐下,拍着身上的灰尘,「净问些废话。」

摄政王吃了个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可都不愿意对着拒不相认的她说。

他不错眼地盯着她,把她盯得很不自在。

她干脆转过脸,让他瞧个够,「费了心绑我来,就是为了大眼瞪小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摄政王被骂了一句,心里还挺高兴,虽然她还不愿意相认,但总算取下那尊卑有别的套子了。

他起身向她靠近,她立马说道:「你你你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想策反我们吗!」

听听她的用词,策反策反,哪像江湖用语,这就是我的小将军呀!摄政王如是想着,走到她身边。

「但你抓错人了!门中事物都是我阿父说了算,我阿父……」她回忆着这两年被追着喊邪门歪道的时光,恹恹说了句,「我阿父在白道……也没什么地位。」

盯着这与记忆别无二致的五官,摄政王一颗心都软了下来,神使鬼差地,握住了她的右手。

她被笼在他的阴影里,看着被握住的手,有点不敢说话。

如恋人一般牵手的时候,他察觉自己身上多出一处软肋。

她回避目光,他就蹲下来,迎上她闪烁的眼眸,轻轻唤了声:「慎儿。」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她。

这瞬间,他成了一个溺于男女之爱的男人,这让他觉得很别扭,让他觉得自己软弱且轻贱。

不过有她在前,他很快就放弃挣扎,索性完全沉入了这自轻自贱的快乐之中。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他把即将说出口的我很想你,换成了,「我一直在找你。」

她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但就是不愿看他。

他渐渐收紧了手,拇指移到了她的尾指,方一用力探索,就听她大叫一声:「疯子!」然后一脚向他的裆部踹来。

摄政王立即撒手回防,同时她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往他脖子刺去。

他一把反折了她的手,下意识地卸下她的手腕关节。只听咔嚓一声,她捂着手,痛得原地翻滚。

摄政王反应过来自己做来了什么,满怀歉意地站在那儿,她翻滚不停,他手足无措,想要去扶她,却被她一顿连环踹。

「你他妈的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别做出那副样子来恶心我!」

摄政王微怔,恶心?从前她用礼节隔着他,也是因为恶心吗?

他被人众星捧月惯了,那些巴结奉承都不过是为了他「圣心眷顾」,他还以为自己的心意很可贵,可当他幡然醒悟,捧上一颗真心,她却觉得恶心吗。

微怔之后,随即而来的是愤怒和不耐烦,他扣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听他说话,「霍慎,大燕故步自封,赋税苛重,诸侯拥权自重,本王集权、新政都是为了扶江山于即倒!你宁愿信那老顽固皇帝的话来防备本王,你不信本王!!」

她被摄政王扣住琵琶骨,痛得钻心,一急之下奋力用头去撞他的头,摄政王一抬身,她撞上他的胸膛,他顺势把她的头按在怀里,五指掐着她的后枕,一字一句说道:「本王一手养大你,替你开拓仕途,替你扫清障碍,甚至力排众议封你做骠骑将军,哪怕不算恩情,你也不该不认我。」

她极力抗拒着他的力量咬牙道:「霍你妈的慎,你认错人了!」

「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本王!」

他大吼一句,一把扯下她的手套,将她的右手举到眼前。

她五指纤长,指腹掌心布满死茧,只是尾指与四指皆可直立,轻轻一扳,能屈能伸。

他心里有什么,轰然倒塌了。

摄政王离开房间,有些恍惚,被门槛给绊了一下,差点狼狈地摔了,幸而夜雀在外面等候,及时一把捞住了他,才保住了摄政王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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