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知的,设定最有趣的网络小说是哪本?

穿来这个世界十几天了,就怕装得不像出纰漏。

所以有媒婆上门,我一口同意了婚事。

媒婆:「巡盐御史林大人!就是娶续弦都要排到扬州城外去了!」

好家伙,《红楼梦》第一隐形大富豪,钻石王老五,关键是好像命不长……

我这要是嫁过去,岂不是一步到位,升官发财死老公?

而且为了传说中的女主林黛玉,我也得嫁!

谁不想看看女主啊?!

1

穿越后,在家中我不敢多说不敢乱动,就怕一屋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看出来我的不对劲。

所以,听说媒婆上门来说亲,我这个古代大龄剩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同意了。

管它呢!先嫁了再说,嫁过去有纰漏不怕,就说闺中名声是编出来的。

横竖这借尸还魂的名头我担不起!

当然,面上还是要矜持矜持的,我捏着手帕,含泪摇头,「母亲,我不嫁,我要留在爹娘身边伺候你们一辈子。」

母亲:「行了行了,你多大年纪你自己不知道啊?这会儿还有来聘你做续弦的,再过一两年,就只剩聘你做陪葬的了!」

我:「好吧,我去。」

2

相亲是要相的,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挑的。

要是嫁过去不如在家里过得舒服,那我还不如装个落水发烧,大病一场失了智……哦不,是失了忆。

我随着母亲来到花厅,媒婆在屏风外口沫横飞,「男方成熟稳重会疼人!」

我:「哦,年岁不浅小老头。」

媒婆:「情深义重厚道人!」

我:「至今不忘白月光。」

媒婆:「没法谈了,姑娘你年岁也不小了,我也说了好几十个了,一直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你图什么?人家林大人是巡盐御史,就是娶续弦那队都要排到扬州城外去了!姑娘您还挑呐?」

我:「等会,谁?」

媒婆:「巡盐御史林大人啊!」

好家伙,《红楼梦》第一隐形大富豪,钻石王老五,关键是好像命不长……我这要是嫁过去,岂不是一步到位,升官发财死老公?

又当诰命夫人,又得万贯家财,还能逍遥自在过日子?

我捂着手帕热泪盈眶。苍天啊,大地啊!好事儿终于轮到我一回了!

3

当然了,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的,毕竟我是下楼拿外卖一脚踩空,连外卖都没吃到就穿越,连个仇杀出轨的背景都不配拥有的倒霉货。

我虽是沈家的老闺女,但父母兄嫂都很疼爱我,着人仔细打听了一番这林如海的境况。

然后我娘就忧愁了,「这林如海才学、相貌、前途都是有的,只是听说跟发妻感情太深,发妻死后这几年都郁郁寡欢,这回还是林氏宗祠的人怕林如海没了,族里没落了,才要娶你做续弦冲喜的。」

我娘话说得直白:「若不是这个身子的问题,我是真想让你嫁了,林如海跟发妻只有一子,养到两三岁上就没了,现只剩个女儿,也送回外祖家里养着了,将来给她寻门好亲事,也就行了……是当真合适,只可惜……」

我:「不可惜,不可惜,就这样,我嫁!」

不为了男人,为了传说中的女主林黛玉,我也得嫁!

谁不想看看女主啊?!

4

我本来是冲着女主去的,想想现在女主林黛玉年纪还不大,只要我这个继母不是太差劲,搞一搞养成游戏也是可以的。

谁会不喜欢一个聪明机灵又傲娇的小姑娘呢?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还没见到我的小女主,我就被她那三十来岁的钻石王老五亲爹给吸引了。

老实说,我以前是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老男人的,小奶狗他不香吗?

但我万万没想到,穿进书里的我竟然能有这等艳遇。

面前,哦不,是屏风对面的男人仿佛自带柔光属性,五官带着成熟的俊朗和从容的气质。

我用袖子遮掩,擦了擦口水,才露出端庄大方的笑容来,对屏风对面的男人行礼,「林大人。」

对面的男人微微颔首,声音微沉:「冒昧请沈姑娘过来,是想跟沈姑娘交个底。」

我认真听着,「林大人请说。」

林如海倒是很实诚,「我跟发妻感情至深,她去的这么些年,家中无人主持中馈,内外有些混乱。我原本并无再娶之意,也已将独女送至她外家,只是近些年发现她外家也有些不妥,想着将她接回来放在身边教养。但我毕竟在外当差,府中无人,我担心族里的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妙,故而才想求娶沈姑娘做玉儿的继母,教她教养礼仪并家中事务。」

钻石林老五说了一通,大意就是我这个继母,乃是纯纯的工具人,主要是为了他保护闺女用的。

说实话,有点伤人。

但……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想到这中年帅哥竟然直接满足我见女主的心思,我甚至很高兴,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觉得可以。」

5

林如海很满意沈家的教养,这事儿让我爹娘也觉得脸上有光。

所以虽然是二婚配大龄女青年,但婚事的排场还是很足的。

我未来相公是真有钱,聘礼全是按照最高规格来的。

爹娘也给力,直接按照聘礼的数量,给我准备了嫁妆。

亲事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贾府跟我那继女耳中。

作为林如海唯一的闺女,她自然是要回来见证她爹续弦的。

小丫头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是贾府显然是炸了锅,因为据说这回王熙凤跟贾琏要亲自陪着林黛玉回来。

林如海让人给我送信了,说到时候贾家或许有些别的安排,叫我别担心,他会处理好。

我:啧啧啧,老男人就是会撩。

我娘知道后跟我说:「这林大人还算有心,既是这样,你也别做个面团样子,贾家的船到了,你跟林大人一同去接。」

于是,在父母的允许下,成亲前三天,林如海来沈家接了我,一同去码头接人了。

6

船还没靠岸,我就看到船头上站着几个人,为首是一对姿容出众的年轻男女,恍若神仙眷侣。

林如海侧身对我低语:「那是玉儿的兄嫂,贾琏一房的,算是贾府年轻一辈当中能略担些事务的。」

我在帷帽下轻轻颔首,心道:未来相公你有心了,但我可能比你更清楚他们的身份为人。

老实说,我心里还是有些甜滋滋的,虽然这中年男人看上去克制又禁欲,前些日子还找我说了一大通冷心冷情的话,但做起事来还算体贴。

这么一来,我心里对林家父女又多了些同情——这么好的两个人,不该落得惨死的境地。

刚想着,船就靠岸了。

船舱里钻出一个小姑娘,跟她爹林如海一样,自带柔光属性,看得我呼吸一滞。

太可爱了吧!

集偶像与女儿一体,我已经预感到了我未来的养成生活的幸福。

小黛玉,快来后妈的怀里。

7

小姑娘一看到她爹眼圈就红了,但又分外敏锐地察觉到她爹身旁的我的存在。

那一瞬间,小姑娘的眼里,惊讶,恍然,委屈,好奇……眸光万般流转,惹人生怜。

我什么也没说,只给她身边的嬷嬷递上一顶帷帽,「岸上风大,轿子已经备好了,横竖都回来了,有什么话家里说去。」

嬷嬷愣了一下,看了看黛玉的眼色,连忙给黛玉戴上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开心,「啊啊啊!她戴了我给的帽子!这种女鹅接受了自己的礼物的感觉,你们能明白吗?!」

一旁王熙凤是个精明的,见状笑道:「还是沈姑娘想得周到,林妹妹一心只顾着早日见到林姑父,急着下船,我们也没提醒着戴帷帽。」

林如海道:「无妨,只是风大。」

并不提闺阁女子在码头这等地方被人冲撞的事儿。

只是在携小黛玉转身上轿的时候,冲我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激。

他公务繁忙,族中事多,府里又无人主持中馈,自然想不到这许多细处。

我虽然不觉得抛头露面是什么问题,但谁让我环境适应能力一流加上提前知晓剧本呢?

在女主跟女主爹面前刷一波好感度的操作,我当然不会放过。

8

因着我还没过门,不好跟去林府,于是只遣了府里的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送了些东西去林府。

女鹅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太让人心疼了。

嬷嬷是我乳娘,也算我半个娘了,看着我给小黛玉准备的礼物,有些难以启齿。

「姑娘,您送的这些东西……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我翻拣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挺合适的啊,五子棋、华容道、紫檀木的魔方……挺好的啊。」

嬷嬷实在是忍不了了,实话实说:「咱们不送吃的、喝的、药丸子,是怕林府里不太平,有人动手脚,便说拣些寻常的玩意儿送,但,也不至于就送这些个东西啊。」

嬷嬷对我这个沈家的老姑娘也属实是无奈了。

我这性子,就是阖家上下惯的,送未来继女的见面礼,竟然就是这些个我自己折腾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都比不上一支东珠的钗子!

嬷嬷苦口婆心:「您多少也要顾及林大人的面子,还有那边贾家的人呢。」

我笑道:「嬷嬷您就别操心了,只管送去,有什么我担着!」

我之所以成为沈家的老姑娘,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嬷嬷拗不过我,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两个小丫头将东西送过去了。

9

一直到晚饭前,嬷嬷才回来。

我在花厅里抱着狮子猫,挑眉看她,「怎么样?林姑娘可喜欢?」

一旁的母亲跟嫂嫂们也有些急切,「许嬷嬷,你快说说。」

嬷嬷也是家里的老人了,很有些体面,便也不整那些虚的,直说道:「我当那林姑娘或许面上做做样子说喜欢,谁料她是真喜欢,下晌困了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紫檀木的什么磨坊还是磨方的,叮嘱荔枝和樱桃等她醒了教她呢。」

「那林大人呢?林大人可有说什么?」母亲更担心林如海的看法。

许嬷嬷道:「那倒是没有,不过在林姑娘解开鲁班锁发现樱桃跟荔枝的身契,央求林大人留下她们时,林大人答应了。」

母亲先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而后又瞪我,「你怎么敢还没进门就送人的?!不懂规矩!」

我逗着狮子猫,搬出钻石王老五当靠山,「是林大人跟我说他将府里的人都遣散了的。」

我说:「林大人去岁一年都住在官衙,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也不过是带着身边的几个老仆跟书童回家,这会儿府里的人都是临时买的,虽然清白,但用着也未必顺手。樱桃跟荔枝是我身边的,忠心有,机敏也有,加上年岁小,跟林姑娘自然是合得来的。」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反正林如海都跟我说了府里的情况,自然不是准备叫我回去当个泥人的。

他都同意我插手了,我起码得帮他把闺女护住吧。

母亲跟几个嫂嫂都拿我没办法,只训我。

一个说:「就是送人也没有连着身契一起送的,不指着你拿捏她们,但总不能一点儿倚仗都没有。」

另一个说:「还好樱桃、荔枝的老子娘都是府里的老人,一家几口的身契都在咱们家,时不时地还能敲打一番,不然真要出了岔子,岂不是害了林姑娘?」

大家见我挨了训不顶嘴,还抱着猫直笑,纷纷反应过来,「好啊你!你这是早就想好了的吧!」

我挑挑眉,「那当然。」

送给女儿的人,怎么能不是精挑细选的呢?!

10

林如海给我送信,说贾琏两口子积极主动地承担了林府婚事的筹备。

打的旗号是说玉儿在贾府里受宠,老太太最是心疼玉儿,玉儿未来的母亲便是他们家的姑奶奶。

还试探着开口问是不是让老太太收我做个义女什么的。

信上,林如海冷笑,「这事儿我回绝了,但想必他们不会死心,若是他们敢再当着你的面开口,也不必给他们留体面,驳了就是。」

自从女儿归来,林如海写给我的信就越发多了,有时候一日竟然能收到两三封。

这封的回信还没送出去呢,那封就又来了。

当然,说的大多都是女儿的事,还有一些林家族中跟贾琏两口子的动向。

但信件的语气、内容明显越发随意了起来。

我是因为实在是不耐烦维持大家闺秀谨小慎微、博览群书的人设了,所以摆烂大白话地回。

但林如海这跟一日三餐上班下班发微信似的通信……

我摸着下巴,皱眉思量:「他不是真的有点儿喜欢上我了吧?」

一个后妈跟继女的故事里,亲爹这个戏份,合理吗?

11

对于林如海可能有点儿喜欢我这件事,我的心情很复杂。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又担心自己德不配位,接手接到了自己心里的模范夫妇。

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尊重命运,享受穿书快乐。

毕竟,一个钻石王老五,单身、多金、儒雅俊朗,能看上我那是我的福气。

这福气给我,我肯定是要的。

给林黛玉当后妈这件事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我可太喜欢这小姑娘了。

林家收下两个小丫头后的第二天,小姑娘就写了信感谢我,我珍而重之地把信放进小匣子里。

心里喜滋滋,「这可是小黛玉写给我的亲笔信!你瞧瞧这字儿!你瞧瞧这字儿!你瞧瞧这文笔!」

母亲过来看,纠结半天后说道:「林姑娘的字儿是不错,但比林大人的还是稚嫩许多……怎么林大人的信你就用笸箩装?」

我表示:「他的信那么多,不用笸箩用什么?」

母亲看着我笑,又伸手抚摸我的长发,「你啊你,真是傻人有傻福。」

在林家、沈家,还有贾家的通力合作之下,婚事办得十分漂亮。

几个嫂嫂送嫁的时候都哭了,拉着我的手让我常回来,「那个什么扑克牌,还有好几种玩法没教会我们呢!」

我喜欢几个嫂嫂的性子,加上沈家虽然家风清明,但规矩不重,很适合小黛玉的成长,于是我也郑重回应:「放心的,你们多准备些银两,等我回门的时候赢你们钱!」

到时候带上我女儿一起!母女上阵,杀她们个片甲不留!

几个嫂嫂齐刷刷松开手:「咳,怎么能谈钱呢?谈钱多俗!」

12

谈钱怎么会俗呢?

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啊。

成亲一场,收益还真不少。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何况林如海这巡盐御史的位置,上达天子,下通商贾,中间的同僚、同窗那就更别说了。

给他送钱的人那可太多太多了。

沈家也是世家大族,放肆一点说,属于皇帝没了都不会倒的那种清流世家,自然也是宾客多多。

这种人情往来不算贪腐,乃是礼数,更遑论连皇上都专门送了贺礼来表达态度了。

因而,一场婚宴下来,简直赚得盆满钵满。

我叫人喊了林如海来,「你先把盖头掀了,交杯酒喝了再出去。」

林如海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现在吗?」

他是来给我送点心的,新娘子成亲多半要挨饿,都得等到新郎官宴请完宾客之后才能入洞房。

林大人是个细心体贴的男人,我是很满意的。

但我等不及了。

我在盖头下点头,「是啊。」

搞快点。

我要见女鹅。

13

之前碍于未婚身份不得自由出入林家,但现在我已经拜堂了。

掀了盖头我就是林大人的妻子,小黛玉的继母。

当然要立刻见见我可可爱爱的小女儿。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各种箱箩礼单,说:「沈家那边的我记着,你这头的我请玉儿来管着,可好?」

林如海显然非常意外,他转过头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既然同你成了夫妻,自然是信你的,内宅之事我放心你,不必假手于人。」

我面露感动,「夫君,我明白的,但是玉儿好不容易回来,我这里就进了门,我想让她知晓府中大小事,让她明白这里永远是她家。」

「再一个,」我笑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声名远扬的才女,但也是管过家的,玉儿聪慧,但先前一直不在家中,自是少了些管家的机会。咱们家里人本来就不多,大事也未必能办几件,不如让玉儿一并看看?」

我话说得含糊,但林如海是个聪明人,很快就领会了我的意思。

——我是真的愿意接受玉儿。

——我想教玉儿管家。

——玉儿聪慧,但在贾琏、王熙凤面前倒像是个被护着的晚辈,自是能窥见几分她在贾府的境况,虽得宠,却未必能有什么教养见识。

林如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在我面前露出了几分真情。

我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看向我,目光更加澄澈温润,还带着一丝欣赏,「夫人思量周全,既是如此,便按夫人说的办吧。」

我心中狂喜,福身行礼,「多谢夫君,你自去吧。」

让我跟女儿贴贴。

14

我让人去请女儿。

小黛玉来的时候显然还有些谨慎和茫然。

我一眼就看到她红了一圈儿的眼睛,那叫一个心痛,上辈子看永也郁芽落泪也就是这个心情了。

小姑娘虽然眼圈儿鼻头都红着,但还是十分规矩地朝我行礼,「母……亲。」

小姑娘微微抬眼,水润单纯的眼睛打量着我的神色。

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朝她招手,「好孩子,过来。」

小黛玉乖乖上来,居然还给我带了礼物,是她亲手绣的鞋面和帕子香囊。

她软软乖乖地问我:「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跟樱桃、荔枝两位姐姐打听了,只做了这几个,可有母亲喜欢的?」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

我的心都化成了水,但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呵护小姑娘不安紧张的心情。

我笑道:「她们两个肯定是说我成日里爱跑,十分地费鞋子吧?还有个怪毛病,一天要用十几条帕子,是不是?」

女儿悄悄红了脸,不肯说出如此无礼的答案。

但我却十分随意,「她们说的是真的,我是个坐不住的。正好,你看到这一院子的礼了吗?我抓你过来当个帮手,可好?」

黛玉脱口而出:「合着第一天就使唤上我了?」

话一说完,小脸煞白,用帕子捂着嘴,眼里便有了泪。

可我倒好,斜眼扫过去,「那不然呢?府里就这么三口人,你父亲负责外头的,内宅的事儿不就得你跟我了?你可别想躲懒,我肯定是个比你更懒的。」

我的小女主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半天才眨巴眨巴眼睛,眼泪浸在睫上,她拿帕子悄悄地拭了。

15

成亲之后的日子十分舒坦。

府里人少,简直比在沈家的时候还要舒服。

我上头没有公婆长辈,头一天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醒来之后听许嬷嬷说小黛玉打发人悄悄来看了三回,估摸着是想挑个点儿,既不因为晚到让我不悦,也不早到显得我懒惰。

许嬷嬷知道我在府里一向就爱自在的,便大胆问我:「太太,可是要免了林姑娘的请安?」

我一骨碌爬起来,「那可不行,这父女两个身子骨都弱,要好好调整调整他们的作息饮食。」

「啥?」许嬷嬷不明白。

但我心里是有数的,府里现在还住着好几拨人呢,远处的不算,贾琏、王熙凤是要关注的,林家族里那几个老头子也很难搞。

满府的下人都是新买的,看着老实,但还需要观察观察。

只有我从沈家带来的人才能用。

因而林如海和林黛玉的饮食作息,必须由我亲自来管。

16

三朝回门,我把小黛玉也带回去了。

小黛玉在府里跟我打了两天的扑克,从一开始不敢让我知道她已经从樱桃、荔枝那儿学会了,到后面嘟着嘴巴跟我耍赖:「都是樱桃这小妮子尽向着母亲,我才输的。」

我哈哈大笑,「不行不行,你输了就是输了,今儿你还得再盘一间屋子的礼单才行。」

小丫头气鼓鼓的,扭头找亲爹告状去了,结果自然是被亲爹给推回来了。

呵呵,你爹跟我现在不说是如胶似漆,那也是蜜里调油。

小姑娘在亲爹那儿撅了个跟头,回去又哭了。

我去找她,「单赢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明儿带你去沈家,赢我那几个嫂嫂去!」

小姑娘唰地一下回头,但很快又垂下眼睫来,「你肯定是哄我的,你的嫂嫂们自是向着你的。」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摇,「你错了,你要知道,优秀的人往往都是孤独的。她们几个老合伙斗我呢!还联手庄家,让我一个人输!」

小姑娘对后半句没什么反应,倒是喃喃自语道:「优秀的人往往都是……孤独的?」

我挨着她坐下来,「是啊,比别人厉害、比别人好,自然听的、看的、想的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不明白,总是会有些孤独的。」

小姑娘若有所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怔忪。

我打断她,「说好了,明儿回门,你帮我斗她们去!」

小姑娘破涕为笑,「没见过哪个当母亲的如您这般促狭!」

我一本正经,「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但以后我想我顶多是个促狭的外祖母,另有比我更促狭的母亲呢。」

说完,我带着丫鬟掉头就跑,刚跑出抄手游廊,就听到小姑娘在后面「哎哟」一声,娇嗔道:「母亲又欺负我!」

17

在沈家打牌,我备了一匣子碎银子,由着小黛玉那丫头矜持装输。

原书里她在贾家就挺藏拙的,明明诗词、绣工都出类拔萃,但在诗会宴席上都顾及着其他人,不肯显露出来。

但在沈家可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大嫂嫂赢了钱,喜笑颜开,「好了好了,这下绣工的彩头有了。」

小黛玉好奇问我:「绣工的彩头是什么?」

我笑呵呵地说:「府里的绣工跟几个嫂嫂开的绣坊都是大嫂嫂管着的,每年都会办一次绣工大赛,头三名有彩头。」

小黛玉眼睛微微发亮,跟她爹一样,充满了好奇和意外。

二嫂嫂输了钱,也毫不在意,「横竖今年咱们家园子里的瓜果丰收,要比往常多卖一些钱,我的份子不少,不缺你们这点儿!」

如此这般,人人皆是。

晚上,黛玉跟我乘坐同一辆马车,偎在我身边,轻声说道:「我竟是不知道别个府里是如此经营的。」

我明知故问:「你在贾家的时候不曾见过吗?」

我说:「贾家家大业大,该是更加细致周全,经营有道才是。」

小黛玉摇摇头,直起身子来,「贾家的富贵热闹同沈家是一样的,但贾家的经营……」

小黛玉有些犹豫,显然是她的教养让她不肯说贾家的坏话,但今日在沈家的所见所闻又着实让她心中好奇。

我捏了捏她柔嫩的小手,说道:「兴许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只是不曾显露出来。」

她摇摇头:「不是的……」

说罢,咬着嘴唇看我:「母亲,我想同你说件事。」

18

我心里郑重起来,知道这是要触发原书剧情了。

小黛玉垂眸,「原不该跟母亲说这些的,只是我看贾家虽然富贵,但出的多,入的少,并不似长久之相。」

我佯装意外,「怎会如此?我见你那哥哥嫂子都是极为能干的。」

黛玉苦笑,「整个府里也就琏二哥哥跟琏二嫂嫂能干了,不瞒母亲,这一回他们出来,只怕府里已经乱套了。」

确实,贾家那个基本盘,不管是王夫人还是迎春、探春,都挺难接手的。

我皱眉沉思,试探问道:「既是如此,为何这回你哥哥嫂嫂竟肯耽误这些功夫陪你回来?」

黛玉面露犹豫,不一会儿,眼圈儿渐渐地红了。

「依我看……只因贾家如今没什么可指靠的了,所以他们想借着我,留住父亲这个倚仗。」

这样直白地将亲人的心思算计说出来,让小姑娘又伤心又愧疚,眼泪珠子不住地掉。

我伸手揽住她,什么也不说,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痛归痛,但能抛下那些锦绣外面光,正视贾家如今的一摊烂事,对她是好事。

19

虽然我非常清楚贾家众人的剧情走向,但我的身份并不适合开口。

所以我只多多地带小黛玉去沈家玩耍,让她看看沈家该读书读书、该经营经营、齐心协力的样子,一边也暗暗引导她,别管是什么表兄表妹的,都须得避嫌。

虽然我不在乎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但能断了这表兄妹婚事的苗头就行。

我这边进展顺利,但林家如今还住着两个人呢。

有一日黛玉正在我这里看账本,林如海便脸色沉沉地进来了。

小姑娘吓了一跳,惊惶地看看她父亲,又看看我,以为她爹跟我闹了矛盾,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

林如海见到黛玉这般,脸色略略松脱,「早些有你母亲教导你便好了,也不至于闹出……」

当着闺女的面,林如海没说下去。

小黛玉回自己院子了,林如海这才松了衣领,愤然道:「早先阿敏就跟我说过,贾家那个混世魔王不是个好东西,如今竟然打上玉儿的主意了。」

我心里明白,笑道:「他们这是没走通你这关节,才拿玉儿做幌子的吧?」

早在我成亲之前,贾琏、王熙凤两口子便私下探过林如海的口风,想把老太太的一个庶出的妹妹的庶女嫁过来。

身份上是低微了些,但盘根错节的,也算是老太太的人。

林如海一口回绝了,知道沈家眼明心亮,也不曾瞒我,早早地写信告诉我了。

便是成亲之后,贾琏、王熙凤也没放弃往林如海身边塞人的想法,林如海虽然不喜,但碍于情分,也没说什么。

岂料今日这两口子见林如海的主意打不上了,就扯上了黛玉。

黛玉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确实对贾宝玉有那么一两分情谊。

林如海就是心中知道,才格外愤怒。

我倒是早有准备,摩拳擦掌,准备对原书剧情下手了。

20

贾琏跟王熙凤在林家已经住了不少时间了。

这两口子大约是过惯了贾家那种上下口无遮拦、内宅管理松散的日子,也就刚来那阵子,因着摸不清我和林如海的脾性,还有些本分谨慎的模样,等到后来,就彻底把这儿当成贾府了,警惕心全没了。

我是没理会过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可这不代表我不知道。

这不,我午睡才醒,正准备溜达着去女儿院子里看看她这阵子八段锦练得如何了,许嬷嬷就生气地冲了进来。

许嬷嬷一口气喝光了我一壶玫瑰饮子,才惊怒吐槽:「那琏二爷跟琏二奶奶真真是好没规矩!」

我让小丫头把饮子续上,问许嬷嬷:「他们又如何了?」

许嬷嬷说:「这不是前儿老爷说让准备准备,下月初送琏二爷和琏二奶奶回金陵么?刘管事负责这事儿,方才来寻我,说是琏二奶奶让多准备一艘船,给咱们家小姐用!」

我已成亲,府里早就换了对我的称呼,如今这个「咱们家小姐」,就是指的玉儿了。

我皱眉,「谁说玉儿要跟他们一起去金陵了?」

许嬷嬷拍着大腿,「可不是么?!我也这么回的刘管事,结果刘管事说那两位宣扬出来的,说两个玉儿你离不了我,我离不了你,分离这么几个月,那边的信一封接一封,说是那位哥儿成日里哭闹,茶饭不进,若是咱们小姐不回去,那边只怕……」

我勃然大怒,「放他们的狗屁!」

21

我径直去了黛玉的院子,果然,还没进门,就听见细细的啜泣声。

等进了门,便看到小黛玉倚在窗边,脸面尽数被泪水打湿。

好不容易被我养胖一点儿的小脸蛋,又肉眼可见地瘦下去了。

我忍住怒意,问她:「什么事值当这样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面前的小几上还放着几张薄信,闻言眼泪又是唰唰往下掉,「我倒是希望从此瞎了,便再也不用看这信了。」

我接过来一看,无非就是些酸掉牙的诗词,垂泪西窗人比黄花瘦之类的。

我冷笑着摇了摇这信纸,「就这,也值当你这么哭?我一口气能写三百首这样的酸词来,你信不信?」

就你爹给我写的那些玩意儿都比这东西好。

黛玉哭得梨花带雨,「母亲,您不知道,宝玉他……他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的,他说不曾饮过一滴水,便是不曾饮过一滴水的。」

艾玛,我真气笑了,我说:「你也不是个没读过书的,说得出做得到是这样用的吗?」

小黛玉傻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有点听不明白,她懵懂的脸上就写着一行字:「不是这样吗?」

我冷笑一声,开口道:「说哭就哭,说翻脸就翻脸,那不叫说到做到,那叫撒泼,那叫无赖。真正说得出做得到,是你爹这样的,没了袭爵,家里日渐式微、人丁单薄,你爹说要撑起这个家,他就咬牙寒窗苦读,高中探花,此后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便是连你娘过世,他身子枯朽,也未曾食言一蹶不振。为什么?因为他身上有责任,因为他要去做他做不到的事,因为他要护着这个家,乃至这个宗族!」

22

我看着黛玉,沉声问她:「你爹在宝玉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知道要顶天立地、光耀门楣,你看看如今林家的样子,这才叫说得出做得到。只因着你不回去,这宝玉就哭哭啼啼,给身边的人施压,让个个都来劝你回去,好似你不回去他便要死了一般,两顿不吃,这叫说得出做得到吗?」

黛玉呆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一时还接受不了。

我点到即止,也不继续说贾宝玉的懦弱无能了,我直接说她自己。

「再一个,今日这宝玉因着你不回贾府,哭哭啼啼闹着绝食。那明日我跟你爹舍不得你,也在这里哭哭啼啼,滴水不进。后日谁谁又说倾慕你许久,你若不同他一起去,他便再无生念……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又能分成几份?」

这下黛玉傻眼了,似乎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了。

最后,我直接撂下一句话:「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你跟宝玉也已不再是孩子了!你跟你爹一样,舍不得让身边的人为难,换来的便只有别人一步一步踩着你们的底线得寸进尺,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说完,我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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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我从未对黛玉说过这般严苛的话,她竟然离奇地止住了哭泣。

樱桃和荔枝时时来汇报黛玉的情况,我都忍痛没有去看她。

哭是她的天性,我没办法阻止,只盼着这丫头聪明劲儿别下线,能听进去我的话。

好在樱桃、荔枝回话,说姑娘哭归哭,但是我吩咐的早睡早起,一天三遍的八段锦是没落下的,我也就放心了。

林如海知道我把他闺女训了一顿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地敬重我了。

他说:「要是早些娶了你,玉儿也不至于被贾家教养成这样。」

林如海对贾家是恼怒的,黛玉跟贾家那个什么「假宝玉」的事儿都能传到他耳朵里了,可见贾家那边的糊涂样子。

我懂这感觉,别说现在了,就是现代,做父母的也不愿意听到这么没数的风言风语。

我对林如海说:「也不必太忧心,现在先让她自己想想,实在想不明白了,不还有我们做父母的吗?」

从前林如海一个鳏夫带着女儿不好教养,所以才送去她外祖家,现在我进了门,别管亲的后的,反正我也是她母亲了,这点儿主还是做得的。

林如海点点头,也放心下来,只说道:「就看贾琏两口子会不会使心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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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贾琏、王熙凤的观感还是可以的。

虽说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在贾家那摊子淤泥里,这两个也算能干人了。

前后算下来,他们离开贾家已经有四五个月了,现在也动了回去的心思。

王熙凤是个周到人,见着我一口一个「姑奶奶」地喊着,十分亲热。

大有一副我不愿意做贾母的义女,但要认她这个侄媳妇儿的意思。

我也没刻意疏远,甚至还跟她做了几笔生意——毕竟我嫁妆铺子多,有钱不赚说不过去。

随着贾琏、王熙凤出发的时间临近,这两口子也越发地焦躁起来了。

这天许嬷嬷就来传话了:「客院的小丫头说琏二爷跟琏二奶奶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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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是许嬷嬷安排在客院里的人,老老实实地回话了。

「琏二爷跟琏二奶奶平日里多是注意着的,我们也探听不到什么,但昨儿个晚上吵了好大一架!我们在院子里都能听到。」

小丫头说:「先是琏二奶奶着恼了,说她劝也劝了,哄了哄了,咱们家姑娘就是不答应,说她横不能把我们姑娘绑了去吧!而后又嗤斥琏二爷,说『你们贾家是什么好地方吗?这些年吃了我多少补贴,如今是看我的嫁妆不够用了,打上了林家的主意吧』。」

小丫头说王熙凤是真生气了,对着贾琏一顿输出,「还有宝玉,也就老太太把他当个宝了,不出门我是不知道,现如今一看,这林家宗族的子弟,沈家那几个后辈,哪一个不比他宝玉强那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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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王熙凤就哭了,「我是没办法了,横竖跟了你这个混账,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我姨妈也不曾为我说过一句话。但黛玉不同了,从前林家姑爷护着她,一船一船的东西往贾家送也就罢了,如今这续弦的沈家姑奶奶也是个顶好的人品,护着黛玉跟护着眼珠子似的!」

两人吵了一通,不管贾琏说什么,哪怕搬出老太太来,王熙凤也死活不肯再劝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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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这个效果感到很满意,赏了小丫头一把钱,又让许嬷嬷去请王熙凤来。

王熙凤很快就来了。

来时她脸上也讪讪的,昨儿个她跟贾琏才吵架,今天我就叫她过来,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是个聪明人,直接说了:「从前是我们家糊涂,想着黛玉这性子去别家没有来咱们家好,所以才动了那些心思。但往后不会了,妹妹有父母照看着,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我被王熙凤逗笑了,「果真是个凤辣子,我本来还想好了说辞的,结果你这一进门,一通说,倒是叫我不好再开口了。」

王熙凤忙说:「姑奶奶见谅,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

我也不说别的,王熙凤、贾琏两口子是商人,利益为重,我直接谈利益:「别怪我打听贾家的事儿……贾家后辈当中就你们两口子能干,一府的人都是坐吃山空的,你们俩着实不容易。」

我一说这话,王熙凤的眼睛便红了,她揪着帕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姑奶奶,不瞒您说,嫁进贾家这么些年,您是头一个看出我们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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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既喊我一声『姑奶奶』,我就托个大,说你一说。」

王熙凤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她一贯是个人精,知道我背靠沈家,如今又是林家的当家太太,便是有什么也不会显露出来。

她笑道:「姑奶奶能说说我这侄儿媳妇,那是我求都求不来的。」

我叹了口气,「别人都说你是最聪明不过的一个人,但我看,你实在是憨得不能再憨了。」

王熙凤似乎也被我的话给惊到了,愣在当场。

我问她:「别人不知道贾府什么情况,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如今就琏二跟宝玉两个出挑的,后辈里没有再跟得上来的。论人才,贾琏还要强过那个什么宝玉,原本这侯府的归属,也就没得说了,到你们两口子手里,也不算枉费了你这么些年的经营补贴。可你倒好,憨到这头上,听了什么人哄就要为宝玉求咱们家黛玉,硬生生把宝玉的赢面给堆了上去,你图什么?」

29

王熙凤没料到我居然直接对准侯府的归属开腔,也是惊了一惊,旋即说道:「姑奶奶是明白人,贾琏没了科举指望,我们只能盼着能蒙荫了,但这侯府……若不是老太太手里漏下点儿东西来,只凭我们夫妻两个,也填不了这大窟窿。」

王熙凤也没瞒着我,毕竟贾府有相当大一部分的耗费都是从林如海这里去的。

这回他们回去的船都是我过手装满的,她当着我的面没什么可隐瞒。

我说:「你们家那位老太太有多爱宝玉,你是知道的,将来这侯府若是落到你们手上,老太太说不得要把私产补贴给宝玉,到时候你们又如何养活这一大家子人?若是爵位落到宝玉头上,凭着你对老太太的了解,这老太太可回单独给你们两口子攒下家产?」

王熙凤本能地摇了摇头,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我这才说道:「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们是横竖是落不着什么好的,这侯府要与不要都是个麻烦。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还主动给宝玉添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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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色俱厉起来:「宝玉若是得了林家的助力,这一大家子是愣没你半点儿事了。我若是你,早早地放下这个念头,替自己打算,别把自己一腔心血全都铺给了这无底洞!」

王熙凤被我说得惊惧起来,一贯精明得体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几分惶恐。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私下里放印子钱,便是印证,可这杯水车薪又能有什么用。

她抬头看我,神色有些惶然。

我趁热打铁,说道:「我不怕你知晓,你们家那位贾姑奶奶一开始便没看上宝玉,现如今我也不愿意黛玉嫁到你们家去。只要你帮我将贾家的这个念头打消掉,我保证你跟林家、沈家有做不完的生意、光明正大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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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回去了,她虽没当场答应,嘴里还念叨着老太太。

但我看她神色,这事儿已经成了十之八九。

跟这样的人谈话是容易的,你提供她想要的,她帮你做成你想做的。

果然,接下来的时间王熙凤、贾琏两口子再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也结结实实给他们装了两艘船回去——一艘明面上算林家给贾家,感谢他们照料黛玉的,一艘算贾琏、王熙凤两口子的私产。

32

至于黛玉,虽然还是恹恹的,但这孩子心思再纯粹不过,被我拉着过来陪我吃饭,同我一起看账本,又屡屡被沈家的人邀请去诗会、花会,忙起来,便没时间悲春伤秋了。

樱桃过来报说黛玉准备了两箱子的礼,挨个叮嘱王熙凤帮她送给贾家众人。

送给贾宝玉的是一套话本子和一套诗集。

诗集是她自己抄的,江南重文重商,这里的人性子开阔务实,又有学问,黛玉参加了不少诗会,也见识到许多不俗的人。

话本子是我拿给她的,讲的是纨绔子弟败家之后,洗心革面东山再起的故事。

正儿八经的诗集跟旁门左道的话本都备上了,至于贾宝玉能不能懂黛玉的心思,那就另说了。

33

时间眨眼就过,在我的调理下,林如海父女两个的身子也越发康健起来了。

黛玉虽然每每对我一早拉她起来练八段锦五禽戏的事儿有些不忿,但嘴上说归说,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跟着我练。

沈家家族庞大,子弟也多,隔三差五就有各种游园活动,踏青、登高、拜佛种种不一。

林如海也在林氏宗祠里办起了正经的学堂,男学、女学兼有。

34

黛玉起先是不大愿意去上的。

说到底,她跟贾宝玉在某些方面还是相通的,不喜欢科举的八股文,更喜欢闲情逸致的文章,或是博文广知的俗文。

我不拦着她看这些闲书,甚至时不时还能出几个话本子给她看着玩儿。

但我还是鼓励黛玉去上学,「你有这样好的天分,如果只是随着自己的喜好去看书作诗,始终眼界有些窄了。你虽是闺阁女子,不能如男儿一般考学当官,但多知道些外面的事务,心胸见识都会不一般。」

言传身教得多了,黛玉也不如从前那样抗拒了,她靠在我做的「沙发」上,歪头问我:「母亲写的那些话本子,也是上学得来的吗?」

我想想我上学时期看的各种小说,非常淡定地点了点头,「没错。」

35

黛玉便乖乖地去上课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在课堂上并不显露出多少才情来,只老老实实做个看客。

等到下了学,才把她作的文章诗词拿回来给我和林如海看。

我偶尔也会出些议论文题目给她,咳,绝不是因为我学生时期被议论文折磨多了,而是议论文更容易引起思考和讨论。

她本就心思敏锐,有些事从不同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感受。

渐渐地,小姑娘不那么钻牛角尖了,也在学堂里结交到了一些朋友。

36

林如海的名声是好用的,林氏族学办起来不过三年,就已经考出了一批秀才。

另外林如海亲自辅导的几个学生也中了进士。

而林氏女学因为有我潜移默化的影响,也逐渐有了名气。

江南一带,但凡有些清誉追求的人家,都愿意把女儿送来林氏学堂上学。

贾母有句话说得没错,姑娘们嫁了人就没多少快活日子过了,趁着在家的时候能自在就自在些。

因而学堂里不光教她们识文断字,钻研思考,也教她们打点商铺、算账辨货、举办宴会。

但凡从林氏学堂出去的姑娘,个顶个的眼界开阔,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名声越传越广,加之林如海巡盐御史的差事办得不错,龙颜甚悦,皇上一旨令下,林如海回京升任一品大员,赐府邸田宅。

这消息不算意外,但也确实让我有些忧虑——回了京城,往后就离荣宁二府近了。

37

林如海显然也是跟我同样的想法。

升官是好事,但林家就黛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一想到这些年贾家殷切的联系,我们二人都不免有些担心。

尤其是看到黛玉模样欢欣,我们便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处之了。

她这样高兴,贾家说到底也是她外祖家,我们不能拦着她去。

不过,等到收整行装上船之后,正当我们忧虑万分时,黛玉却十分欢喜地开口了。

「父亲,母亲,上回我坐这船的时候,是去外祖家寄居,内心始终有些惶恐。」

她很高兴,「这回好了,可以同父亲母亲住在自己家里,还能一样上学,我高兴得紧。」

林如海将林氏族学也办到了京城。

听见她这话,我跟林如海心中也都松脱了一些。

贾家还是那个贾家,但黛玉已不是那个黛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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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果然十分忙碌,我们人还没下船,就有人快马加鞭快船接驳,送了一箩筐的拜帖来。

我跟林如海还有黛玉三个凑到一起,翻拣着拜帖,分门别类。

「老林,这个你去。

「王家这个估计得我去。

「商会的先推一推,刚进京不好张扬……

「穆家的让黛玉去吧,穆家是长房少奶奶当家,前两年跟黛玉在学堂里交好。

「这个你去。

「这个咱们一家都去……」

如此这般,接连几天,才算是在下船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也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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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黛玉长大许多,虽然时不时耍点儿小性子,但大体上还是很能担事儿。

她领着差事,也要出面结交,下了船的第二日,她便带着给贾家众人准备的礼物,往荣国府去了。

我本来是想着让林如海也一起去的,不过林如海并不同意。

他对我说:「从前咱们在江南,他们在京城也就罢了,一年不过一两船的东西,也就打发了。但如今不一样了,同在京城,反倒要避讳些。」

林如海倒是不避讳我:「我那舅爷还有几分清高,场面上还过得去,但是老太太那里,只怕多半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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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知道林如海说的不好是什么了。

黛玉是第二天一早去的,到日落还不见回来。

我心中寻思:莫不是要留在贾家住了?

虽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早先说好了黛玉回来也是有颇多结交的,这孩子一贯聪慧懂事,虽然有些小性子,但大面上从来不差。

她答应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我便让人去贾家探探口风,谁知道半路上就遇到荔枝回来,满脸急切,「太太,您快去贾家看看吧!贾家拘着咱们家姑娘不放人!」

这能行?!

我立刻着人请林如海,「今天这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去了。」

41

林如海听后果然十分不悦,「我就说这贾家上下没有一个明白人,他们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拘着黛玉不让回!」

我一边收拾礼物,「本来我这身份不好前去贾家,但谁碰我闺女我跟谁急!」

当即,林如海同我带人前往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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