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冷宫的那位李娘娘薨了。
我去禀报的时候,皇上正教如娘娘写字。
他不悲不喜,脸上竟没有一丝神情。
我又禀报了一声。
皇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抽了抽嘴角,令任何人不得碰李娘娘的尸首,任何人不得为她哭丧。
朕要让她永生沉睡在冷宫里。
我诺了一声,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我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我不懂宫中的爱恨纠葛,我只知道,李娘娘是宫中最好的人。
我刚入宫时就听说,紫宸宫那位李娘娘,性格古怪,不与人交好,若分配到她宫里,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而就是这么不巧,我被派到了紫宸宫。
紫宸宫虽大,可伺候李娘娘的只有两个宫女,整个大殿显得冷冷清清。
我刚来,就被封了一等公公。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三喜。
她笑了,一双眼睛如月牙弯弯,夸我长得确实挺喜气的。
李娘娘长得温温柔柔,对所有人都和善极了,仅有一人除外。
当今皇上。
皇上每次都是和颜悦色来,怒气冲冲归。
他还没办法处置李娘娘,只因她的父兄都是镇守边疆的将军。
李娘娘偷偷告诉我,她不喜欢皇上,喜欢琅琊的秦公子。
我噤声,说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却全然不当一回事,扔给了我一个果子,勾了勾唇角,说秦公子与她有青梅竹马之约,等她的父兄征战沙场回来了,就求皇上把自己赐给秦公子。
我转了转眼睛,宫里的确有赐妾给臣的规矩。
可是我偏不识趣的问,万一皇上不愿该如何?
李娘娘笑了,她的笑如万千星辰般璀璨。
她说,不会的,皇上会向着她的。
你每日这么气皇上,皇上怎么会向着你?其实我很想这样问她。
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喜欢看李娘娘笑。
李娘娘很爱笑,吃糕点时在笑,玩蹴鞠时也在笑,就连看个信还要笑。
有时候我真不懂,哪有这么多值得好笑的事。
李娘娘也不懂,天那样的蓝,花儿那样的美,哪些不值得笑呢?
入宫第二年的三月,我终于见到了李娘娘那位心心念念的秦公子。
他站在殿外等候,而我细细打量着他。
秦公子长得的确是俊朗,面若水月,眸似繁星,一举一动皆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许是狗腿子当惯了,我只觉得他比不过皇上。
皇上不止模样好看,身上更是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比起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我更喜欢野心勃勃的君王。
皇上千好万好,只可惜命不好,遇到了不懂欣赏的李娘娘。
「易哥哥!」
李娘娘总算出来了,她站在海棠花下,五官明艳动人,美的令人移不开眼。
而这位秦公子倒也规矩,忙屈身行礼「四品尚书秦越之子秦易请娘娘安。」
李娘娘桃花眼微微敛起,目光中似有些疑惑「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看来,以往的他们,不是这样的。
我这才发现,李娘娘今日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粉衣。
「易哥哥是幼时用名,还请娘娘称呼微臣大名。」他的头又低了低,像是提醒又像是劝告。
李娘娘的脸霎时白了几分,她几欲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若没有别的事,那微臣就先告辞了。」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的却是别处。
李娘娘向来是敢爱敢恨,她大踏步的走下殿去,紧紧地拽住了秦公子的袖口「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狗皇帝威胁你了?」
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祈祷这话没有第四个人听到。
「到底怎么啦?你说啊!」他越不说话,李娘娘就越着急。
她是极其在意秦公子的。
「秦某,失约了。」
他深深一拜,扯过了自己的袖子,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了大殿。
自始至终,他都不敢看娘娘一眼。
娘娘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那晚,李娘娘喝了个烂醉。
人一醉,就容易想起往事。
深宫寂寥,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于是,拉着我的手喋喋不休了起来,
原来,她和秦易不止有青梅竹马之约,更有父母媒妁之言,秦家早就下了聘书,说要迎她做少夫人。
「后来呢?」
后来秦父离世,婚期延后了三年,让遭雷劈的皇帝占了便宜。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故事转在了皇帝那儿,
其实,她认识皇帝比认识秦易要早。
兴武十三年,先帝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女子入宫,设宫宴。
明眼人都能看出,设宴是假,为太子择妃才是真。
而身为将门之后的李娘娘自然是首选。
入宫前,李夫人三番五次的嘱咐女儿,说只要她在宴上举止得体,事事妥当,那太子妃的位置就稳了,
新帝一立,皇后之位也是她的了。
本来答应的好好的,可到了入宫这天,李娘娘忽变了主意,提前离了宴席。
后宫恩怨太多,她不想把一生都葬送在这里。
讲到这里,李娘娘目光一暗,眸中似有水雾升起,
她说「若那日从了母亲的念想,倒也不必日日悔恨了。」
明明身旁之人是我,可我分明觉得,她是在和别人说话。
虽离了宴,可还未到出宫的时辰,她便在宫里闲逛了起来。
行至宣政殿时,前方传来声声啜泣之音。
好奇心萌起,她拨开海棠花枝,朝里看去,
只见一位玄衣少年跪坐在殿前,再走进些,发现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
李娘娘又向前走了几步,少年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精致的侧脸被海棠花簇拥着,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白色,骤然如明珠般生晕。
任何人见了这样好看的人,都会为之一愣。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最终停留在了原处。
少年侧目而视,见是个宫外之人,便没有言语。
这么高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位少年…莫非是?」我小心翼翼地瞄了娘娘一眼,欲言而止。
「是啊,就是狗皇帝。」她摇头叹息,借着酒劲撒泼道「以前这么乖,怎么后来就成了个混蛋。」
怕她又要出言无忌,我忙转了话锋「那少女呢?」
李娘娘垂下了眸子,绯红的脸上挂着笑意,她轻眨了下眼睛,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心中是有些难受,可她是主子,我是奴才,说不说全凭她的心意。
「那个少女此刻就在宫中,你若多留心些,自能猜到是谁,」她眸中闪着幽幽的光,继续将故事讲了下去。
李娘娘瞧着少女眉目紧闭,胸口起伏不定,又窥见她手腕上那两道血淋淋的口子,便有了答案「被蛇咬了?」
少年似是一愣,倒也没有隐瞒「银环。」
「那活不了了,」她站的笔直,神色间全无怜惜之意「早早准备身后事吧。」
「能活!」少年昂起了头,像是跟谁较劲一般「只要求的母后的还魂花,她就有救了!」
还魂花,西域贡品,可解万毒,今世仅有两朵,一朵在懿皇后那里,还有一朵被皇上赏赐给了心腹。
十一二岁的少年最是执着,李娘娘自是不忍心直接毁了他的希望,只是问道「她是什么人?」
他一下子蔫了,吞吞吐吐,只有两个字异常清晰。
「宫女。」
虽是一样的年纪,可李娘娘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单纯的紧,不像是深宫别苑里长大的皇子。
她又问道「那你觉得懿娘娘的会给吗?」
他颇有深意的看了娘娘一眼,无从反驳。
「我能救她。」李娘娘低沉的眼睫微微颤动,忽的,与他对上了目光。
少年反倒怔了怔「真的?」
却又发觉失了礼数,于是问道「你是谁?」
花影倾斜,渐渐落到她一双美目上。
「李家不孝女——李致芸。」她抬眉回了一句,答的没有半分愧意。
就这样,少年和少女做了约定,她三日内将灵药送来,而他,
只当欠了她一个人情。
「后来我救了那个小宫女,狗皇帝却恩将仇报,把我囚在了这深宫里。」李娘娘恨的牙痒痒,想要在喝一杯,才发觉早已没了酒。
我细细品味其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银环毒性猛烈,娘娘哪儿找的灵药?」
「我偷了家里的还魂花。」她承认的迅速,倒也不顾及我这个外人「我原本是想着他和太子是一母所生,说不定能劝太子废了这庄婚事,」
「可谁料到太子压根没看上我。」
我还想问些什么,可李娘娘喝了太多酒,转眼间睡了过去。
即使睡着了,嘴里还在不停呢喃着狗皇帝。
我把她扶到了榻上,却又听见她在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朱御瑾。」
我猛地一下定在了原地,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娘娘,她美目紧闭,的的确确是睡着了。
有那么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那么喜欢秦易,也不是那么讨厌皇上。
她只是想逃离深宫罢了。
第二日晌午,内务府那边来了人,说今夜李娘娘侍寝。
李娘娘醒时,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奇怪的是,她既没有撒泼,也没有动怒,只是呆呆的倚在床沿边,问我今日是不是三月十七。
我掐手算了算日子,的确是。
她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如春日朝露,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忽的,她坐直了身子,喃喃自语道「是该去上柱香了。」
我给一旁的宫女递了个脸色,翠浓阿秋轻轻颔首,熟练的为娘娘梳洗打扮,还特意选了件素净点的衣裳。
李娘娘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一张脸如出水芙蓉,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
略微失神后,她打开了右手边的妆匣,纤指在各种首饰上缓缓拂过,从中挑了一支桃红玉簪,将发间玲珑钗子上的换了下来。
「好看吗?」她回过眸来问我,眼含笑意,点点玉光席卷而来,衬得她温柔精致。
我一下子就看呆了,奈何胸无点墨,只会痴痴的说「好看」二字。
她满意的笑了。
李娘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口口声声说是带我,她步子却飞快,若不是我拼了命的往上赶,恐怕早看不到她人影了。
路上也有宫女妃嫔朝她行礼,可李娘娘却像见了阎王一般,别人一拜,她逃的就越快。
等到了地方,娘娘才偷偷告诉我,她把宫里的教习姑姑打了一顿,所以没人愿意教她宫廷礼仪,她自然不知怎么回礼。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娘娘,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等笑过了才发觉所来之地一所极其偏僻的宫殿,娘娘径直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摆了一个小小的牌匾,许是日子长久了,牌匾上只能依稀看得清一个「皇」字。
李娘娘未让我上前,我便站在原地,看她熟练的俯首燃香,看她痴痴的盯牌匾,看她只字不言。
我猜想着这是何人,却又觉得这是主子的家事,自己不能逾越了规矩。
李娘娘朱唇微张,只唤他「阿瑾。」
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说「昨个易哥哥来退了婚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口中喃喃「阿瑾,这深宫,我终究是逃不出去了。」
我悄悄退了出去,将虚掩的宫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娘娘还说了许多话,大抵都是一口一个「阿瑾」。
她眼里有眷恋,有温柔,也有我从未看到过的忧愁。
不知为何,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总能想到少女时期的李娘娘,想到暖风拂过她淡粉色的桃花绣裙,她执扇不语,双眸含笑。
而她身旁站着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有那么一刻,两人对上目光。
她说「阿瑾,你带我走。」
或许少年微微点头,或许少年牵起了她的手,可他们的结局,总归不是好的。
李娘娘推门走了出来,脸上仍是带着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伪装的极好,连眼角的泪痕都抹得干干净净,可离开之际那一秒的恍惚,终究是将她的出卖了个彻彻底底。
她走的很慢,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个回首。
回宫之时已是傍晚,阿秋点上了宫灯,翠浓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紫宸宫也多了些人烟气儿。
皇上来时已入了夜,李娘娘也懒得迎接,随行的公公禀退了我们,还顺手关了门。
我们紫宸宫的一众宫人都被打发到了长廊之上,翠浓阿秋是旧相识,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宫闱中的趣事,抿嘴轻笑。
水风忽来,她们的话我倒也能听到一两句,无非就是孙尚书家的女儿刚入宫就被封了妃,怜贵妃为何频频侍寝却始终无孕,以及哪个宫女爬上了龙床,着实无趣。
寝殿内忽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响,我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只见元公公席地而跪,口中喃喃着「皇上息怒」。
皇上正踩着满地的碎片,一步一步朝娘娘走去,
李娘娘倒也丝毫不惧,直直的望着他。
我紧挨着元公公跪了下去,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李致芸,」他的嘴角几不可闻的抽搐了一下,似在压抑着内心中的怒火「朕与你年少相识,待你也算不薄,」
「你为何总要拿这些话来恶心朕。」
「不薄?」李娘娘笑了,眉眼里是深深地挖苦与讽刺「你明知道我厌恶什么,却还要把我囚在深宫,这就算待我不薄吗?」
「住嘴!」皇上扬起了手,而下一秒,手掌却落到了她的发间,摘下了她那支桃红玉簪。
顷刻,李娘娘突然变了脸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哐当」一声,玉簪被摔的粉碎,碎片四溅迸起,有片碎玉斜斜削过李娘娘的双目,幸得老天保佑,她避开了。
「紫宸宫所有奴才罚俸一年,静妃不识大统,无宣,不可踏出宫门一步。」皇上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甩袖离开了此处。
「起驾回宫!」随着元公公的一句高喊,紫宸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李娘娘后退了几步,近乎脱力般的倒在了软榻之上。
「奴才将这里收拾收拾。」我笑着宽慰道「许是皇上最近太过操劳,心烦意乱,才摔了娘娘的东西——」
「他故意的。」娘娘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见不得我好,也见不得我念他。」
我一时无言,把目光放在了别处。
娘娘告诉我,这支桃红簪子陪了她五年。
五个春夏秋冬,哪怕只是个物件,也有了感情。
我下意识的问,这簪子怎么得来的?
等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赶紧闭上了嘴。
李娘娘淡淡瞥了我一眼,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娘娘忙了一天,早些休息吧。」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悄悄退了几步,想要离开。
「这簪子是阿瑾送我的,」她缓缓看向窗外,今夜的月光格外的清透,照的四下如笼轻纱。「可是我把它弄碎了。」
我停下了脚步,听娘娘讲述着心事。
她说今夜很美,认识阿瑾的那夜也是如此。
京城人人都知,李将军之女李致芸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从小未受过责罚,就连偷了家中的还魂花此等大事,也不过是禁足两个月罢了。
可她素来自由惯了,才第七天,就受不了了,吵着闹着非要出去。
李夫人虽疼女儿,但也知道此事在夫君心中的分量,连眼也懒得抬,只细细吩咐着女儿两个傍身丫鬟「仔细着点,中秋未到不许开门。」
「娘~」李娘娘软软的叫了一声「可今个儿是花节。」
「管你什么花节水节的,没有你爹的令,你休想踏出房门一步。」李夫人眉头一皱,神色有些冷淡,都怪自己平日太宠这个女儿了,才会把她惯的无法无天。
娘娘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也没再说什么了。
李夫人前脚刚出了后院,后脚就传来消息,说是四皇子来了,有事找小姐商议。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丫头能商议什么?」
传话的管家抖了抖须白的胡子「四皇子也没透露什么,只说太子在迎春楼等着呢!」
太子?李夫人细细揣摩了下,觉得定是太子妃一事有望,便急急忙慌把女儿放了出去。
天色已晚,霞光悠悠褪去了。
李娘娘伸了个懒腰,用手肘碰了下身旁的少年「多谢。」
四皇子负手立于街市之间,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必,你因我受罚,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呦,还挺知恩图报的嘛!」她打不禁侧目,又瞧今日节会十分热闹,讪讪笑道「不如好人做到底,陪我逛逛。」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娘娘只当他是同意了,拉着他的袖口就往人群里跑,先是选了一些女娃子的小物件,再站在高台前听了会戏。
等玩累了,便在湖边坐了下来。
娘娘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挑了两件合心意的亲自戴上,剩下三件嘟囔着要送给兄长,嫂嫂。
「拿这么便宜的东西送人,你也不怕丢人。」四皇子细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在忍着笑意。
淡淡月光下,她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礼轻情意重嘛,这还多了一样,给你那个小宫女吧。」
「呐!」李娘娘把最为精致的青玉手镯递了过去,四皇子伸手去接,也不知怎么这么巧,镯子未接到,只碰到了个软嘟嘟的小手。
她脸「刷」的一红,将东西砸在了他身上「收着!」
四皇子自知理亏,幽黑的眼睛沉了沉,静静窥着娘娘的侧脸。
夏末的月光透过湖水倒影上来,映着少女的面容如白玉般清透精致,更衬的她的眸子比星月还要明亮。
他看呆了,岂知少女微微转头,正与他对上了目光。
这次脸红的,换成他了。
夜半时分,两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将军府,四皇子不好进去,只将她送到了大门处。
「四弟,你好生胡闹。」花影下徐徐走出一位公子,锦衣玉带,气度不凡「私自离宫,可把母后急坏了。」
待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四皇子松了一口气「我特意叮嘱过意柔,说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怎被发现了?」
「意柔到底只是个丫头,母后三两句话她就招了。」他缓缓解释道,继而看到一旁的李娘娘,轻笑着「这位便是李家妹妹吧,那日宫宴妹妹走的太急,却连一睹芳容的几会都没有。」
娘娘猜出了他的身份,盈盈一拜「那日宫宴家中确有急事,让殿下失望了。」
他自踏月而来,满眼笑意「我母后与你娘亲是闺中好友,芸妹妹不必这么客气,唤我阿瑾就好。」
李娘娘抬首去望他,见他眉眼清致,谦和有礼,一下添了许多好感,羞着脸唤了句「阿瑾。」
这一唤,就唤了半生。
「他将桃红玉簪给了我,说是初见的心意。」想起往事,李娘娘有些难过,也有些叹息。
「阿瑾待我极好,会的东西也多,每次他的混账弟弟惹我生气,他总会变着法的哄我开心。」
「有时会给我讲戏文,有时会为我抚琴,总之,他对我的好,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
「那怕他离世之时,也要替我安排好一切。」
将军嫡女的身份,对李娘娘来说,是福。而对她以后的夫君来说,便是祸,若她再嫁于皇室之外的人,更是弥天大祸。
而秦家官位不高,秦家少爷性格笃实,待人处事之风与太子也甚是相近,十分合娘娘的心意,所以才有了婚约一说。
只可惜之后发生的事,谁也难以预料到。
李娘娘见我怔了许久,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为我伤心,这日子总要过下去,说出来反而心情更好了。」
随后从妆匣里选了几样首饰,扔给了我「今日你们因我受了罚,这些东西你们拿去典当了,算是补偿。」
我看着这些东西,各个精致非常,价值不菲,虽心中一阵暖意,却不敢收下「三喜家人都死绝了,要这么多钱财也无用,况且娘娘平日待我极好,怎能算是连累呢?」
「你是个孤苦伶仃的,但翠浓阿秋可不是,她们一个要抚养幼弟,一个要给老娘治病,」娘娘靠在了垫上,欣慰的点了点头「手里缺不了银子。」
没想到娘娘平日里大大咧咧,竟也有如此细心的时候。
我把首饰一样样分给了两个丫头,翠浓阿秋也懂事,不敢多说些什么,只面面相觑,心疼的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
今晚该我值夜,好不容易靠树眯了会,却被人硬生生的喊起来了。
原是宫门处站了个宫女,我本以为是哪家娘娘来了,走进了几步才发现仅有她一人。
她站在阴影处,只能看见盈盈身形,面容是一分也见不得。
「你是哪个宫的?」
她并未回答,只把手中的钱袋扔给了我「这是补给你们紫宸宫下人的,莫要独吞。」
如此多的银两,定不是一个宫女能拿的出,莫非是与娘娘交好的哪位妃嫔?
可为何不通报一声呢?
我心中虽生疑,但面上仍是挂着浅浅的笑「不知姑姑是哪个宫的?若是李娘娘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你不必知道。」她语气平平,不愿透露「你也不必怕我害你家主子,这银子干净的很。」
我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皇上的人了,不然别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于是也放下了心。
「既接了我的银子,就将静妃的物件都还回去吧,这些都是她娘家得来的,给一样就少了一样。」
说完这话她就离开了,我快步追了过去,却真像长了翅膀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第二日我将此事告诉了娘娘,娘娘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她觉得狗皇帝没有这么好心。
「那你在宫里可有熟识的嫔妃?」
「以前是有的,」她怔了怔,又释然一笑「只可惜我失手害了她,便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试探性的问道「莫非是那个小宫女?」
「是她,」她语气怅然,回忆往昔「原本我们俩也是知己好友,有些事,谁也不想让它发生。」
我听出李娘娘语气里淡淡的忧伤,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娘娘禁足这些时日,宫里可热闹了,先是璃月宫那位娘娘有了身子,后是青云殿的贵嫔生了位公主,却难产而亡。
皇上也真是走了霉运,后宫妃嫔本就屈指可数,如今废的废,死的死,也只剩下两三位了。
皇上到也来过紫宸宫,每次来都是一身酒气,也不过夜,只冷冷的看着娘娘。
那日来时还拿了个桃红玉簪,跟摔的那个一模一样,非要让娘娘戴上。
娘娘自然不肯,皇上只拿阿秋的性命来威胁她,娘娘虽心中不情愿,却还是依了他的令。
他斜斜靠在软垫上,幽深的眸静静的看着娘娘,眼神炙热,却不说话。
娘娘被他盯得发毛,想挪下位置,而她的手腕早被狠狠钳制住了,动弹不得。
禁足的第六个月,忽传来消息,说璃月宫的良妃生产了,皇上极为重视,足足派了几十位太医,璃月宫黑压压的都是人。
李娘娘放下了绣针,抬首「这才几个月份?」
「听说是去御花园赏菊时摔了一跤,」我脸上涌动着复杂的神色「也真是倒霉。」
其实摔一跤也没什么值得深思的,只是都太巧了,皇上登基的这五年里,嫔妃生产屡屡不幸,要么小产,要么难产,总之十分艰难。
就连一向无心争宠的李娘娘也发现了端倪,沉思一会儿,又展露笑意「狗皇帝不积德,报应来到儿孙身上了。」
我唏嘘不已,也算默认了。
才过了一日,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有人故意在良妃的必经之路上撒了猪油,才致使她脚下不稳。
皇上大怒之下,璃月宫的宫女全被发落了,还将犯事者打入了冷宫,下了旨秋后处置,嚷嚷着要给孙家一个交代。
李娘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到「处置」二字时,竟忍不住立了起来「犯事之人,莫非是怜贵妃?」
「娘娘真聪明,」我脸上仍挂着笑「怜娘娘也算是颇得圣心,也不知怎么就做了这些糊涂事。」
「宫中嫔妃死的死,伤的伤,也只有她了。」
她语气很淡,却总夹杂着隐隐伤痛,随后直直朝殿门处走去,快的如同一阵风。
我忙拦住了她「娘娘,您还在禁足啊,得先去请了圣旨才能离宫。」
她素来任性,从柜中找了把称手的匕首,便匆匆闯了出去,口中高声道「我父亲是朝中重臣,国之将军,母亲是武安候独女,」
「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敢伤我!」
这样的家世,即便是姑娘,也养得比别家的公子有傲气。
我紧随娘娘其后,只错开半步,生怕她做出什么忤逆之事。
她一路直奔冷宫,其间也有人拦她,但都被一个眼神吓退了。
李娘娘的心性向来如此,若是想去某个地方,想见某个人,那怕在天涯海角,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直直奔去。
冷宫大门紧闭,娘娘执着匕首就要闯宫,而此时阴影处走出一位熟悉的身影,来人挥了挥拂尘「李娘娘,皇上吩咐了,让您去瞧怜娘娘,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原是元公公,他的脸上挂着尖酸刻薄,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李娘娘冷冷瞥了他一眼,守门侍卫得令,放她走了进去。
冷宫物件杂乱不堪,想是许久未有人打扫,那位曾宠冠六宫的怜贵妃正坐在槐花树下,望着远远一抹斜阳。
似是听到了声响,她苦笑道「你终于来了。」
李娘娘顿住了脚步,直直打量着她「是你做的吗?」
「若不是呢?」她起身,狭长的睫毛覆盖着眸中的丝丝忧愁,虽脸色苍白,但不难看出眉眼间的惊艳之色。
「我定会让内务府细查,还你清白。」
「倘若是呢?」她又淡淡一笑,纤细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枝头花瓣「你又当如何?」
李娘娘一时语塞。
「芸姐姐,我有多喜欢他,你是知道的,」她怔怔的仰头出神,脸上颇带了几分倦意「所以我见不得他宠幸别人,也见不得别人有他的孩子。」
「你不该如此。」李娘娘微微皱眉,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几近癫狂的女子和往日懂事明理的意柔联系起来。
「是啊,我是不该这样,」怜贵妃沉着脸色,反问了一句「可若是芸姐姐,又当如何?」
「若彼时皇上是前太子,芸姐姐能容忍他与旁人共枕一榻吗?能容忍别人怀他的孩子吗?」
李娘娘想也不想,迅速答道「我自然能容忍。」
「那是因为芸姐姐还有有将军夫人、兄长嫂嫂撑腰,」她忽的一笑,那笑中带着怜悯「可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
「家人,朋友,」她颤颤巍巍地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不知何时,已满脸泪花「还有孩子,」
「我只剩他了。」
娘娘语气软了几分「孩子是因我而失,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天色渐晚,四周景物的轮廓渐渐模糊了起来,最后一抹夕阳落在了两人的指尖之上。
「当年我失手将你推入鱼花池中,害你寒气入体,此生无孕,」她每说一句,心中的愧意便徒增一分「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旁人都是无辜的。」
听完她的叙述后,怜贵妃忽然一改往日柔弱的做派,冷冷笑了出来「芸姐姐当真以为是自己害的吗?当真以为会有人只吃了几口池水就坏了身子吗?」
「可是太医明明说——」
「芸姐姐,你太天真了,」她字字肺腑之言,「太医说的,未必就是真的,那日落水之事,其实是我一手安排的。」
「你、你说什么!?」李娘娘一阵错愕,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我自小伴他左右,自然知他心思,早在芸姐姐你入宫之时,我就知道,他喜欢你。」怜贵妃冷冷讲述着陈年旧事「他待你越不同,我就越恨你,那日我故意将你引至鱼花池边,然后用言语激怒你,你醉了酒,自然中了我的计,」
既已真相大白,她便不再隐瞒「只是后来的一切出乎了我的预料,我没想到皇上会动这么大的干戈,更没想到李伯父会入宫请罪,愿去边疆之地保你无恙。」
「芸姐姐,罪魁祸首,自始至终都是我。」
「落到这个地步,也是罪有应得。」
那一刻,所有的谜团仿佛都被解开了。
我偷偷窥了一眼李娘娘,只见她气的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的快步走上前去,死死的抓住了怜贵妃的手腕「我问你,既然落水是你一手安排好的,那你的病因究竟是什么!?」
「还魂花。」她轻轻一叹,颇有些天道轮回的意味「太医院的陈太医曾告诉我,还魂花性寒,须配向阳草服用,否则极易损害女子经脉,致使女子终身无孕。」
听了这话,娘娘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再问你,你是如何知道良妃会去御花园赏菊,是不是狗皇帝告诉你的?」
「芸姐姐如何知道!?」怜贵妃惊愕的抬起了头,与她对上了目光。
她终于松开了手,复而攥紧了手心,连睫毛都在颤抖「意柔,还魂花须以向阳草相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在信中嘱咐他吗?」
「也难怪你能在贵妃之位稳坐这么多年,他却丝毫不忌惮,」李娘娘艰难的吐出了一口空气,继而看向脸色苍白的怜贵妃「他既利用了你对他的爱,也利用了你对别人的恨。」
「董太傅之女,孔丞相之妹,以及这位孙家姑娘,哪个不是贤良淑德的女子?只可惜托生成了狗皇帝的嫔妃,走的不明不白。」
李娘娘越说越伤心,忍不住的落下了泪,那些本该如花般年纪的姑娘,被囚在了四四方方的天中,临到走时,还恨错了人。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怜贵妃几近瘫坐在了地上,生生将下唇咬出了血「原来…」
「原来我一直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她的语气越是平淡,心中就越是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