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七夕这日,秦霁带我去远郊行宫小住。
这座行宫是先帝替秦霁所建,他以往每年七夕都会带我来小住几日。
行宫的每一处角落,都有我们相爱过的痕迹。
以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喜欢哄着我叫他夫君。
他说,我是他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走进他心里的女人。
他说,我进去后,他便将心门封锁起来。
他这些话,我只当做笑话来听。
我在孔明灯上写王维的《相思》,等着夜晚放到天上去。
秦霁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握着我的手,继续往下写。
我想起往事,以前我还是他的暖床丫鬟时,他每每回府,都要花两个时辰来教我念书、写字。
他以前也是这般,从后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耐心地教我写。
他说,他虽可以护我一辈子,却也希望我有不用依附任何人也能生存的本事。
那时的我,崇敬他、仰慕他、亦心悦他,每日最期盼的事便是等他回府教我写字。
如今,我却避他如蛇蝎。
我将毛笔放回笔架,挣脱他的怀抱,不愿与他多说一个字。
秦霁无视我的冷漠,一手提着孔明灯,一手牵着我,往山顶走去。
悬崖处,我和秦霁如往年一样放飞孔明灯。
我仰头看天上的孔明灯,他却在看我,「相思,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朕?」
我收回目光,声音冷淡:「我现如今逃不出你的掌控,我原不原谅你,真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秦霁拥紧我,沙哑的声音透着爱而不得,「相思,朕不仅要你的人,还要你的心。」
「你真贪心。」我冷嘲,「可惜,我的心早就死了。」
「相思,给朕一点时间,朕将你的心再捂热。」秦霁抱紧我。
有那么一瞬,我心底生出一抹绝望的念头。
我的双手缓缓往上抬,抱住他的腰身。
他欣喜若狂,愈发抱紧我。
我用冰冷的话浇灭他的热情,「秦霁,若我现在将你推下去,是不是就等于替慕珩报仇了?」
秦霁身子一僵,我以为他会松手,可他却将我抱得更紧。
他闭上眼睛,在我耳畔道:「相思,朕给你这个机会,推朕下去。若你舍不得,那便正视自己的心,忘掉过去,和朕重新开始。」
我怔住,他是认真的吗?他真愿意将命交到我手里?皇帝不都很惜命吗?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往悬崖逼,他随着我的脚步每退一步,便离悬崖更近一步。
我闭上眼睛时,听见他脚后跟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若是我再往前一步,他就要坠落万丈悬崖,我与他的爱恨也就一笔勾销了。
我也不必每日徘徊在痛苦和自责的边缘进退两难。
我猝然停下脚步,这一刻,我怕了,我退缩了。
我感应到他身子的僵硬,人在面对死亡时都会害怕,都会有求生欲。
我不知道秦霁是如何控制住死亡的恐惧,他一定是疯了,他还在让我选择:「相思,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对朕只有恨,那就再向前一步。」
我内心挣扎着,我一直想替慕珩报仇,可当秦霁将这个机会放到我手里时,我却缺乏前进一步的勇气。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相思,再向前一步,只要再向前一步,一切就结束了!
一阵凉风袭来,我怕他掉下去,本能地抱着他往回退。
我重心不稳,身子往后倒去,秦霁跌在我身上。
我在心底笑自己懦弱,笑着笑着便泪流满面。
秦霁吻去我脸上的泪,他眸底再度燃起希望,「相思,你对朕不只有恨,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抱我回行宫的时候,我在他怀里睡着了,我不知道我下意识里有没有回抱他。
以往这种时候,我总是很眷念他的怀抱。
以前每一次放天灯,我写的愿望都是希望以后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如今,我却拼了命的想要离开他。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慕珩,他在梦里对我说:「相思,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如今过得很幸福,希望你和秦霁也能幸福。」
梦的结尾,我看见慕珩和一个白衣女子牵着一个孩子,他们朝我挥手告别。
我从睡梦中醒来,秦霁抱紧我,大掌安抚着我的背,问我:「做噩梦了?」
这不是噩梦,我宁愿这个梦是真的,我多么希望慕珩在另一个地方,幸福地生活着。
12
从行宫回来后,我便没再出过宫。
我住在秦霁的寝宫里,太皇太后和太后轮番来了几次要处置我,都被他强势拦下。
后宫里的女人都恨死我了,我那么羞辱皇后,可皇帝却拼了命的护我,不让任何人来伤害我。
我并不感动,我只是觉得他傻。
堂堂天子,何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卑微至此?
夜晚的时候,他和我睡在一张榻上,哪怕他再想要,也会先询问我:「相思,今晚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一后宫的女人不要,将满腔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我不给他,他就忍耐着,也不去宠幸别的妃嫔。
说我疯,他比我更疯,他这些年只有过我一个女人,可不可笑?
他对我的爱那么深沉,那么偏执,让我无力承受。
我与他的三月之期将至,这三个月他将所有柔情都给了我,可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愧对慕珩。
每年九月是相思树结相思子的季节,我也该走了。
这夜,相思宫里四十九棵相思树都结出相思子了。
我在相思树上挂了一块白绫,随后半倚在相思树下的软榻上,将酒坛里的酒往喉咙里灌。
我不知道秦霁会不会放我走,若还是不放,那根白绫便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喝得七八分醉的时候,秦霁来了。
秦霁看到树上的白绫便红了眼眶,他扣紧我的手问我:「相思,你的心是捂不热了吗?」
「捂不热了。」我将剩下的小半坛酒往喉咙里猛灌,秦霁夺走我手里的酒坛。
我醉了,我恍惚听见秦霁说:「相思,朕放你走。」
下雨了吗?有雨水滴落在我脸上,我伸手去接雨水,指尖却触碰到秦霁的脸。
他的脸是凉的,泪却滚烫。
我睁开眼眸望着秦霁,他眼睛很红,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这一夜,我与他在相思树下无声的告别……
我能感应到他对我浓浓的不舍,和强烈的占有欲,却又不得不放手。
13
翌日,我如愿出宫,我留给秦霁的只有曾经那枚我亲手绣的相思手帕。
秦霁站在城墙上看着我离去的时候,我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我走得很决绝,却并不洒脱。
我带着满腔伤痕去了边城,那是慕珩去世的地方。
我没能看他最后一眼,那便守在他去世的地方,以此终老,也算是和他相守余生。
我在边城找了一份谋生的差事,在学堂教孩子们念书识字。
这份谋生的手艺是秦霁教我的,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每年九月,秦霁都会派人给我送一罐相思子来。
我知道,每一粒相思子都是他对我的思念。
我甚至能想到他一次又一次站在相思树下,思念我的画面。
最毒的不是相思子,是忘不掉的情,释不了的怀。
我离开的第二年九月,来送相思子的侍卫对我说:「娘娘,陛下想您想得生病了,不愿吃药,您可不可以回去看看他?」
我摇了摇头,「别叫我娘娘,我不会再回去。」
侍卫又问我,「那您可有什么话,让属下带回去给他?」
「没有。」我纵有满腔的话,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离开的第三年九月,来送相思子的侍卫告诉我:「陛下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他彻夜站在相思树下思念您,明知有毒,却不许我们任何人砍掉相思树,您能不能写封信劝劝他?」
我摇摇头,这都是我处心积虑想要看到的啊,我又怎么会写信劝他?
我离开的第四年九月,来送相思子的侍卫告诉我:「陛下前些日子以相思子送酒,人差点儿没了……御医们将陛下抢救过来,可陛下咳血的频率越来越密集。」
侍卫说着说着便哭了:「御医们说陛下若再不好好吃药调养身子,恐怕没有几年了,可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还没有一子半女,这江山怕是要动荡了,您能不能为了……」
我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进屋,眼泪如珠子一般掉下来。
秦霁,你怎么那么傻?你处心积虑得到皇位,为何这么不惜命?
我离开的第五年九月,秦霁没有派人送相思子来,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这日,我在学堂教孩子们念王维的《相思》。
孩子们跟着我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念完之后,我来讲这首诗的寓意:「这首诗借咏物而寄相思,通篇不离红豆,却是在借相思子,表相思之情……」
学生问我:「夫子,您眼睛怎么红了?夫子也有相思之人吗?」
「没有,是窗外的沙子飘进来了。」我放下诗卷,抬头望了望窗外,看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窗外。
我看见驾马车的人,是每年来给我送相思子的那个侍卫。
我有预感,秦霁来了,他就坐在马车里。
我甚至听见了他的咳嗽声,可以听得出来,他的身子确实不太好。
从京城到边城,足足要奔波十来日,他竟拖着病体亲自来了。
他是来看我最后一眼,还是想接我回去?
我收回目光不去看马车,却能感应到马车里那双灼热的眼眸在看我。
他滚烫的爱让我如置身地狱。
原来爱和恨可以并存,左边是爱,右边是恨,我的心每摇摆一寸,便是抽筋剥骨的极刑。
我苦苦撑到了放学,从学堂出来后,我故意绕开马车,往家里走。
马车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相思……」
秦霁的声音饱含了太多情愫,他所有要对我说的话,都藏在这两个字里。
他权势滔天,锦衣玉食,得到了他所有想要的一切,可他还是放不下我。
我眼睛刺痛不已,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
我知道只要我回头就能看见他。
我想再看他一眼,可是我不能,慕珩和那个来不及出生的孩子在天上看着我。
身后传来咳血的声音,我加快了脚步。
一块染满鲜血的手帕,被风卷起,落在我的面前。
手帕我认得,是我曾经送给秦霁的那块,上面绣着的那串相思子已经被鲜血掩盖。
我泪水决堤,忍着汹涌而来的痛意,闭上眼睛从手帕上跨了过去。
秦霁,我还是没能放下你,可是破镜不能重圆。
我们再也回不去曾经互相取暖的冬日了。
你寄给我的相思子,我一粒都不舍得扔,我会一粒粒吞下。
余下那些,等我走后,希望你替我建一座相思冢,来堆满我对你的相思。
14
我回到住处,将秦霁寄给我的相思子,从床底一罐罐搬出来。
我抓出一把,摊开掌心望着。
人生无趣,我不想活了。
相思子含有剧毒,一粒便可致命。
我将一粒粒相思子丢进嘴里,我知道,只要我咬破它,汁液入喉,我便可以解脱了。
就在我的牙齿碰到相思子的时候,我听到院子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郁夫子,在家吗?」
我怔住,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这是慕珩的声音。
我将满嘴的相思子吐出来,跑到院子里,打开院门。
我看见慕珩就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便看见他身边还站着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白衣女子,还有一位约莫四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他们手牵着手,看上去像是一家三口。
我如遭雷击,眼前这一幕曾出现在我梦里,我怔怔望着慕珩,「慕珩?」
「郁夫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慕珩的目光让我感到陌生,他以前都叫我相思,眼下怎么叫得这么陌生?
「……」我一时语塞。
慕珩身畔的女子笑着道:「郁夫子,这是我的夫君,阿衡。」
「我叫白斓,这是我和阿衡的长子,炑儿。」白斓说话间下意识摸了摸腹部。
我目光下落,看见她小腹微微凸起,看起来像是有了二胎,约莫四个月的模样。
「白姑娘,借一步说话。」我抓住白斓的手往屋里走。
白斓跟着我进了屋子,我心中有太多的困惑,「白姑娘,你和你夫君是怎么认识的?」
「郁夫子,你是不是认识我家夫君?实不相瞒,五年前,他中箭坠落斑斓谷,被我所救。」
「他醒来后,忘掉了以前的一切,后面的事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猜到了,我与他在斑斓谷朝夕相处,互生情愫。」
「四年前我生了大宝,如今又怀了二宝,若是这胎生下来是个闺女,就凑成一个好字了。」
我听了白斓的话往后退一步,险些晕倒。
「郁夫子,您没事吧?我和我家夫君这次出谷,是想提前替我家大宝问一下学堂念书的事,我们打算等大宝满五岁就搬出谷,在边城住下……」
白斓后面的话,我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郁夫子,您身子不舒服吗?我会些医术,我给您看看。」白斓看我脸色苍白,来扶我坐下。
她想给我诊脉,我拒绝,「不必了,我歇歇便好,念书的事,你去学堂找别的夫子问罢,我困了。」
「好,那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白斓临走前盯着我书桌上的相思子发呆,她呢喃道:「相思,相思……」
她的话一如曾经我第一次出现在慕府时,慕珩的语气。
我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叫我,还是在叫书桌上的相思子。
她叹气,叮嘱道:「郁夫子,相思子有毒,您可千万别误食,那我们先走了。」
我跌坐在椅子里,透过窗户看见白斓和慕珩在院子里说话。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慕珩望着白斓时,目光很温柔。
他这种温柔,曾经专属于我,如今,他却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慕珩和白斓离开院子后,我趴在书桌上痛哭了一场。
我的眼泪里更多的是释怀,慕珩没有因为我而死,慕家的香火也没有断,我对他不用再愧疚了。
他这些年过得很幸福,可我却像是被剥了一层皮,我甚至差一点就吞相思子自杀了。
呵,多么可笑。
15
是夜,我在院子里将晾晒的衣衫收起来,院外传来敲门声。
我心中忐忑,难道是秦霁来了?
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见他。
「谁?」我出声询问。
「郁夫子,是我。」是慕珩的声音。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院门处,将院门打开。
慕珩只身一人前来,他客套的问:「我可以进去和你说几句话吗?」
「进来罢。」我打开门,让他进来。
「郁夫子,你是不是认识我?」慕珩打量着我,他语气生疏,可眸底的炽热骗不了人。
「嗯,认识。」我转身去给他斟茶。
我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君,如今变得这么陌生。
他又道:「那你可以说说我以前的事吗?」
我手一顿,稳住情绪,将斟好的茶递给他,我问他:「你当真想知道你以前的事?」
他点头:「嗯。」
「若你知道了后,会打乱你现在的生活,你还想知道吗?」
慕珩一怔,他沉默了。
我起身送客:「喝完这杯茶便走罢,白斓和炑儿还在等你回去。」
「相思……」慕珩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我知道,慕珩没有失忆,他还记得我。
可他装作不记得我了,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好面对我的勇气。
他今日来见我,是因为他还在摇摆。
我别过脸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情绪,「不送。」
身后,白斓牵着炑儿走进来,她娇嗔道:「夫君,原来你在这里呀,害得我和炑儿一顿好找。」
白斓目光扫过我,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递给慕珩:「夫君,你服下这枚药丸,就可以想起以前的事。」
我知道慕珩不需要这枚药丸,白斓这么做是想让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作出抉择。
慕珩接过药丸,露出痛苦之色,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摇摆不定。
白斓添了一把火:「夫君,你服下这枚药,便会失去我和炑儿,还有我肚子里的二宝,你确定要服吗?」
慕珩顿住,他显然犹豫了。
炑儿跑过去抱着慕珩的腿,哭闹起来:「呜呜,爹爹,炑儿不要你和娘亲分开,炑儿要爹爹和娘亲永远在一起。」
慕珩将药丸捏成粉末,洒在地上。
他抱起炑儿,哄道:「炑儿乖,爹爹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娘,也永远不离开你和妹妹。」
白斓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她走过去牵着慕珩的袖子,「夫君,我们回客栈吧。」
「好。」慕珩单手抱着炑儿,腾出一只手来牵着白斓往院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眼眶里有泪。
我没有为慕珩的抉择而难过,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哪怕慕珩选择回头,我和他也不可能了。
五年,足以改变一个人。
有时候记忆是一种负累,我无法像慕珩一样放下过去。
我只能守着以前那些或甜蜜或痛苦的记忆,煎熬地活着。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正准备回屋睡觉时,一道黑影从围墙上跳下来。
我认出是秦霁的侍卫,他抱拳道:「娘娘,陛下旧疾复发了,眼下正在客栈抢救,求您去看看他。」
我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让自己心软,「我不去,你请回罢。」
侍卫在我面前跪下:「娘娘,哪怕您不原谅陛下,也请您去看看他,陛下一边吐血一边在叫您的名字,陛下真的是爱惨了您。」
「我早就不是什么娘娘,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我转身回了屋,将房门锁起来。
半夜时分,我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我心一紧,以为秦霁来了。
我的直觉没有错,他确实来了,可他的身子却没能支撑到他走进院子。
我的手心被指甲抠出斑驳血迹,强迫自己不去开门。
外面一阵嘈杂过后,归于平静。
16
翌日一早,我背着包袱出门。
我在门缝处看见一封信,我以为是秦霁留的,拆开后才知道,是慕珩写给我的。
相思,原谅我没有当着你的面说出这一切。
我没有失忆,我记得我们曾经所有的一切,但是我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秦霁当年将你送到我府中之时,便郑重地告诫过我,他说你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女人,他说我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他将你暂且托付给我,千叮万嘱让我照顾好你,说将来待他登基后,便会将你接到他身边,给你最好的将来。
是我没有守住对他的承诺,辜负了他对我的信任,也因我错误的选择,将我和你推入了万劫不复。
我掉落悬崖活下来后,我没有勇气回去,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回去,秦霁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们慕家。
当年我逼着自己放下过去,开始另一种生活,可我过得并不幸福,我对你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我。
相思,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是我对不起你。
你还年轻,希望你选择一条幸福的路走下去,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秦霁更爱你的人了。
祝你们幸福。
我握着信浑身颤抖不止,我的心如同死灰,又怎么能幸福?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将院门打开,看见来人是白斓。
她对我说:「相思,我有几句话想要对你说。」
我请她进来,平心静气道:「你说。」
白斓开门见山:「相思,其实昨日那粒药根本不是能恢复记忆的药,我只是在试探他。」
我淡声道:「嗯,我知道。」
「相思,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慕珩掉落悬崖那日,他昏迷中一直在喊你的名字。」白斓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有的是舒展不开的愁容。
「后来,他和我在一起后,意乱情迷时喊的也是相思,这个名字带给我太多痛苦……」白斓叹气:「他爱的人自始自终是你,我得到了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
我想,人和心有时候很难两全,有一个就不错了。
白斓说到此处,朝我跪下,话锋一转:「相思,皇上已经知道慕珩没有死,他不会放过慕珩,我求你帮帮慕珩,炑儿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爹爹。」
白斓的话提醒了我,秦霁和我这些年过得那么痛苦,他又怎么可能容许慕珩全身而退?
可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护着慕珩了。
我扶白斓起来,冷声道:「你回去罢,我连自己都救赎不了,更管不了别人,人各有命。」
白斓握住我的手,哭着道:「相思,只要你重新回到秦霁身边,他就会放过慕珩,求你了!」
我松开白斓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抹着泪,带着不甘转身离去。
慕珩眼下虽然还活着,可他的命等于握在我手里。
这是一个死局,只要我不原谅秦霁,慕珩还是得死。
我收起思绪走到院门外,看见门上印着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秦霁昨晚如何强撑着病躯来到我的院门外,想要见我一面。
我能想象到他吐了血,然后被侍卫扛走去找大夫抢救。
他的病都是我造成的,我没有脸面再去见他。
我心想,再刻骨铭心的人,总会有释怀的那一日。
只要我再狠心一次,秦霁就会彻底失望,彻底放下了罢?
我去学堂辞行后,离开了边城。
走了三日,我面前出现两条路,一条是去往京城的路,另一条是未知的路。
我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分岔路口,我抬腿朝未知的那条路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一辆马车追上来。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恍惚听见了秦霁的声音,「相思。」
我不敢面对秦霁,加快脚步往前走。
暴雨倾盆而至,我瞬间被淋透。
秦霁撑着伞追上来,他牵住我的手,将我紧紧拥入怀里。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滚烫。
我记得我曾对他说过,我从小便没有家,他闻言将我拥入怀中,用臂膀给我筑起一座温暖坚固的堡垒。
那时他对我说:「相思,孤的怀抱就是你的家。」
想到这些回忆,我浑身都在抖,我的家触手可及,可我却不能回去。
他以为我怕他,轻抚着我的背,语声沙哑:「相思,别怕,朕不会再逼你。」
我止住眼泪,抬眸看着他。
他比以前清瘦了不少,脸色略显苍白疲惫,周身泛着孤冷尊贵的气质。
我闭上眼睛,任由回忆钻入脑海里。
我与他曾有过太多甜蜜的回忆,可以支撑我孤独地走过余生。
我挣脱他的怀抱,哽咽道:「秦霁,忘了我,回去后好好吃药,将身子养好。」
他憋得眼眶发红,嘴里溢出鲜血,被他若无其事地擦掉。
我转身时,他牵住我的手,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对我说道:「相思,余生朕想替你遮风挡雨。」
「秦霁,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头了。」我往后退,雨水淋湿了我的背。
他知道我还是要走,他将唯一的那把伞放入我手中,让我握紧,「相思,拿着伞。」
秦霁站在大雨中望着我,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舍。
我转身离去,越走越远。
身后传来秦霁倒地的声音,还有侍卫的惊呼声:「陛下……」
我的脚步再也无法向前一步,我仰头望着乌压压的天空,宿命的大网向我笼罩而来,将我困在其中。
备案号:YXX1lKKZnxRCxxx0gKrCPROd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曼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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