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人鬼相奔赴

人鬼相奔赴

霓虹夜行:见幻影,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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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朋友林川死了,不是正常死亡,是被我们的老板换了命。

林川的灵堂上,老板架起一个鸳鸯锅。

接下来,他还要换我的命。

许老板对我露出讨好的笑容,打开了我面前的保险箱。保险箱里一打打朱红色、泛着光泽的,全是钱。一箱子的钱。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然而我只是冷冷地把脸转到一边。

「人都死了,谈钱还有什么意义?」

以前我做前台、跑业务、烧酒对瓶吹不眨眼,把自己当成人肉电池拼命地烧,就是为了早日能买一套房子,和林川一起,有一个自己的家。

可现在,我的林川已经死了,要这些钱,还有什么用?

许老板陪着笑脸。「乔小姐,一点小钱,微不足道。乔小姐以后的生活用度包在我们公司身上了。」

真是讽刺,在这家公司干了几年,许老板从来没给过我和林川一个笑容。现在,林川给许老板的爹抵命了,许老板心里估计乐开花了吧。

其实本来这是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只是没想到,落水的老总被救了上来,林川却因为体力不支,抢救无效死亡了。

那天原本是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会。许老板对这次庆祝会很上心,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份精致的纸质请柬,上面说,参加庆祝会工资照发,而且庆祝会上还有现场小游戏,赢了可以拿奖金,奖金的数额以千计算。

抠门到我们多用了一张打印纸都斤斤计较的许老板,怎么变慷慨了?

头天晚上,下班回来后,我和林川躺在出租屋的小床板上,说着说着话,话题转到了明天的庆祝会。

「老婆,要是赢了奖金,我们就买台洗碗机回来。」

「买什么洗碗机,先存钱买房子。」

林川攥过我的手指,将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那不是看老婆太辛苦,天天洗碗手都洗裂了。」

我捏了捏他的脸。「哼,你还知道我辛苦。」

「知道的。我的猪猪老婆最好了。」林川蹭蹭我的脸。

我和林川都是销售岗,他还要带客户看产品,陪客户喝酒,比我辛苦得多。对他来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是回到家有几道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他。

第二天一早,乘坐着公司包好的大巴到了庆祝地点,一个临湖别墅。

别墅门前是一个超大的淡水湖泊,湖泊前有高出湖面一米的一个四方空间,大约五六十平米大,铺着木地板,上面摆着分为零食区、烧烤区、游戏区等等,用彩带、花束和气球装饰着。

奇怪的是,木地板空间的四角,花束掩映中,各放着一个白灯笼。

「你看,好端端的,为什么这里要摆四个白灯笼呀?」我好奇地将四个白灯笼指给林川看。

我凑上前看,白灯笼上,还用朱砂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

「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这四盏灯笼,是用来守住许家的基业。」我顺着声音,看到一个穿着长衫布袍,花白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的风水大师。

这是许老板请来的风水大师,前两个星期他还以不挡财路为由,根据我们的生辰八字,将公司每个人座位的调换了一圈。

我本来还想对林川吐槽下有钱人的迷信,接着就听到了许老板那虚弱又高亢的声音。

「各位早上好,这是我爸爸,医生说,人老了要多晒晒太阳,我推他出来晒晒,大家不要拘束,想吃啥喝啥,玩得开心就成。」

真没想到许老板的爸爸也会来。他坐在轮椅上,耷拉着眼皮,像一盏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的灯笼。秃白的头皮上,脸上、露出来的手臂上,都布满了斑驳老年斑。

「哎,乔乔,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许老板的爸爸啊,比许老板还牛……」

闺蜜小露凑到我旁边,和我八卦。我这才知道,许老板的爸爸才是公司的创始人,大家都叫他老总。老总共创立了三家公司,分别交由三个儿子管理。

许老板叫我们散开吃,我们也都散开了。

我带着林川挤到烧烤摊边,正吃一串烤肠吃得不亦乐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落水啦!」我们循声望去,只见湖面掀起浪花,许老板的爸爸连人带轮椅地跌了下去,他歪在轮椅上,整个人都没过了水面,正惊慌失措而无力地挣扎着。

许老板穿过人群,扒拉着地面,大喊道:「爸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川跳进了湖泊里。

他游到老人身边,拼命拽住下沉的轮椅。要救老总其实不难,但是,老总是整个人绑在轮椅上的。要想救他,要把轮椅也一起捞上来。

湖面上忽然起了风。

我吓得一颗心都要冲出来。这湖泊挺深的。不过,林川在上大学时考过深水资格证,平时也经常去健身房锻炼,也算是有一点小小的肌肉……以前在我们在公园散步,他还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

会没事的吧?

我心如擂鼓。

然而,事与愿违。林川将轮椅连带老总一起拖到岸边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拉住他。林川上了岸,紧闭着双眼,脸颊煞白。

救护车来将他和老总都运走了。

我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我看着急救的医生拼命地挤压他的胸腹,给他上呼吸机。

然而,林川还是走了。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我坐在灵堂里,望着惨白惨白的布景,仍然不敢相信林川已经离开了我。许老板将保险箱放在我脚边,我连打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小露进来了。她皱眉看着送过来的饭菜。「乔乔,你很伤心,可是你怎么能一口饭菜都不吃呢?林川在天上看着……也……」

「我没胃口。」

小露凑到我耳朵旁边。「你恨老总救回来了,林川却没了。乔乔,你想想,老板他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过这件事就是发生了,他来给你道歉,还给你赔偿,你也收着点,别因为这件事和老板撕破脸皮。以后……你还是要在公司待下去的。」

我没说话。平心而论,许老板做得确实不错。他专门在殡仪馆包下了灵堂,将林川的身后事安排得很体面,还说要和我谈赔偿。

只是,我又如何能平心地对他呢?不是因为他爸爸,林川也不会死。他们再有钱又怎么样?

林川和我,都是孤儿。我们填补了对方心中的爱情和亲情的空缺,将对方看成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另一半,就像一个圆,缺了哪一边,都不完整。

「乔小姐,节哀吧。饭吃不下,要不要试试火锅?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许老板不知何时进来了,也对着我劝道。

今天是林川死去的第三天。三天以来,我粒米未进,加之我也不想在别人面前给许老板脸色看,所以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火锅都端来了。

这就是钱的魅力,有钱能使鬼推磨。将火锅端进殡仪馆,更不是什么大事了。

「来,多少吃点。」小露将我扶到座位前。

令我惊讶的是,落水的老总也来了。还有那位风水大师。说起来老总的命也真大,七老八十的人了,落了个水,住 ICU
住了两天,可今天的脸色,看着比那天还要红润些许,老人斑也没有那么明显了。

火锅是传统的鸳鸯锅。红白相间,红的是牛油锅底,白的是菌汤锅底。红油锅底咕嘟嘟地冒着泡。我和许老板、老总、小露、风水大师坐了一桌,老总坐在我对面,靠着菌汤锅底那边。我的位置正对着红油锅底。

我又想起林川。以前我们总要攒很久的钱,挑一次特别的纪念日,比如,我的生日,才舍得吃一餐火锅。

早知道他离开得这么早,那些攒来买房子的钱,还不如拿来我们一起大吃大喝。

一边想着,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别哭,吃着点,吃饱才有力气处理后事。」

「坐这么远也夹不到菌锅,来,给乔小姐夹一片。」许老板用公筷夹了片鱼肉,放在我碗中。

我很想把这片鱼肉拨走。

只是教养不允许我这么做。

「乔小姐趁热吃。」许老板的声音简直近乎谄媚。

我心情麻木,将那片鱼肉送到嘴边。

「哐啷」一声,有什么声音传来,我赶紧站起来一看,林川的冥照,原本好好地放在灵台上,竟然倒扣了起来。

我赶紧放下鱼肉,跑过去,扶正林川的照片。接着旁边的花圈又倒了。

冥照无缘无故倒扣,花圈无缘无故倒下,我心里惴惴不安,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是什么预感?我又说不上来。

火锅撤走,灵堂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也好。不会有人打扰我和林川两个人。过了今天就是第四天了,我们老家的说法是,在头七这天,死去的人会回魂。那时候林川是不是真的会回魂呢?到时候我能不能看见他?

夜深了,我躺在灵堂侧边的草席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梦中,我看见了林川。

林川升在半空中,看着我。他依旧穿着那天下水救人时的衣服。眼睛里含着悲伤,像一只目光湿漉漉的大狗狗。

我刚开始不知道是梦,伸出手就要抱他。然而我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的身体是虚的,就像幻灯片的投影。

我们俩就这样看啊看。我说,「如果你没跳下去救人就好了。不要这么好心,好人不长命。」

林川只是看着我。「乔乔,你是不是吃了白锅里烫的东西?」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声调很肯定。

「嗯。老板一直劝我吃,真烦。我不想他烦我,我就吃了。」

林川猛地上前,伸出两条胳膊虚虚搂住我。「小傻子,你很快就要没命了知不知道啊?!」

怎么会?我抬头困惑地看向林川。

「川川,你在说什么?」

我这才发现,林川身上出现了很多斑斑点点的痕迹。脸色,手臂上,就像许老板他爸身上的老人斑。

林川还想说得更多,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脸痛苦到扭曲,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在空中扭动。

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要抱住他,纾解他的痛苦。然而人鬼殊途,我的手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扭动得越来越厉害,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就像一个泡沫般,啪地一声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背全部湿透了,额头上也涔涔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真的是一个梦吗?我看向灵台,鲜花中间,放置着林川遗体的棺材,盖子移开了四分之一,正好是够一个人钻出来的距离。

我的心砰砰跳着,走上前去,将棺材盖子挪了挪,不舍地多看了几眼林川的面容,再缓缓用棺材盖盖住了他。现在是白天,白天太阳升起,阳气重,虽然房子里有遮挡,但是遗体暴露出来,总是不利于林川再投胎的。

小时候无家可归,我睡过野外,常常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小山包般的坟山上,把我吓得一整天都说不出话。我和林川共度了三个晚上,却一点害怕的情绪也没有。

他是最爱我的人啊。就算变成了鬼,也是最爱我的鬼。

奇怪的是,林川在梦中对我说的话。他说,小傻瓜,你很快就要没命了。

好端端的,我怎么会没命呢?

是不是林川给我的一种警示呢?他还想说得更多,但是有某种限制,让他说不出来了。

想到这,我的心就一阵阵地抽紧。

到底是谁要害我?

我这辈子,就没得罪过什么人。那些人又能怎么害我,冲出来把我砍了不成?

想起林川身上冒出的老人斑,和许老板他爸身上的一模一样,我就很不舒服,很想带着林川离开这里。这里的吃穿用度,用的都是许老板家的钱,让我也很不爽。

只可惜,我和他漂泊在外,居民楼里又不能放棺材。我能将林川放到哪去呢?放到我们的小出租屋里么?

第三天了,自林川出事以来,我就再没回过家没洗过澡。我身上黏糊糊的,也很不舒服。本来打算坚持到头七结束再回家,现在看来,还是得回家洗一趟澡,拿一趟衣服。

我叮嘱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看好灵堂里的棺材,就匆匆回家去了。

没想到,我的皮肤一暴露在太阳底下,就一阵灼烧之感,像是被热水烫到一样。我疼得缩起脖子。

时间紧凑,我没细想,打开一把伞,撑在头上。

回家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我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想了想,把林川的公文包拿了出来,打算到附近的 ATM 机里取点现金。

我不想一切吃住都花许老板的钱,那样会很被动。

卡里有三十多万现金。这些现金,是我和林川毕业三年来,每天拼命打工,节衣缩食攒下来的钱。我们打算凑够首付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现在房子也用不上了,直接用来买墓地好了。

这一趟总共耽误了两个多小时。

但是,回到殡仪馆,林川的灵堂已经空了。

他的棺材,不见了

林川的遗体呢?哪儿去了?

「林川的遗体呢?放在这里这个人的遗体去哪了?」我抓住清洁阿姨的衣领。

「被、被……不是送去焚烧炉了吗?」清洁阿姨被我语气中的凌厉吓到了,说话都哆哆嗦嗦的。

我一把放开她的领子,跌跌撞撞就朝焚烧炉的位置跑去。谁敢?我看谁敢?没有家属同意,为什么能把死者推去焚烧?

在我们老家有个迷信的说法,哪怕要焚烧死者,也要等到七天,死者回门之后再烧。如果不回门,死者找不到投胎的路,是要变成孤魂野鬼,入不了轮回的。

这才第四天,怎么他们就要拉林川去焚烧了?这多半是许老板下的命令。难道是怕我闹大影响公司发展吗?

冲到焚烧房所在的方位,我看见许老板和风水大师站在焚烧炉门前,几名保镖围着轮椅上的许老板他爸,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对着他们点头哈腰。

我猛地冲向许老板,抱住了他的手臂。

「焚烧炉开了吗?没有家属的同意,谁敢烧?」

「都放够三天了,还要等到几时?要放在灵堂里放到臭吗?」许老板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我,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恭敬温和。

里面的焚烧炉嗡嗡嗡地响着,不知道烧的是不是林川。

林川被烧得痛不痛?

我简直气到发狂,像一条疯狗般扑向了老板,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比他矮挺多,脸对着他肥胖的右胳膊,某种疯狂使我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肥肉,死不松口。

「啊——」许老板痛叫起来。这叫声里,除了疼痛、恼怒还有恐惧。

「啪」地一声,保镖一棍子打到我背上。又沉又痛,脑袋也跟着眩晕起来。

不能松口,不要松口,一松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被我咬住的肥胖胳膊,很快变得硬邦邦的,还散发出灰腐的气息。

「你放开我,疯女人,放开我。」老板叫得凄厉,声音极度恐惧。

「停下焚烧炉,我马上放开。」我咬紧牙关,含含糊糊说道。

「停,焚烧炉停!」老板喊道。

一个圆脸模样的女工作人员跑了出来。「停了,已经停了。所有的都停了。」

我松懈了所有的气力,软了下来,软得像团泥巴。

「疯女人。」老板狠狠在我肚子上揣了一脚。他的右胳膊软软垂了下来,上面笼罩着一层灰气,被我咬住的地方,已经发黑,溃烂。

一时间,大家望住我的眼神,都好像望着一只怪物。

我有气无力地回道:「你最好保佑林川安然无恙,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许老板触到我阴厉的目光,不禁瑟缩了下。

「疯女人,还放狠话。你以为你还能放多久?」

「许老板,还是包扎伤势为妙。」风水大师站得远远的说道。老板「哼」了一声,软声软气对上了他爸爸。「爸爸,咱们走。您拜托的事,儿子一定料理得妥妥当当。」

一行人走了。只有我和那个女工作人员还在原地。

「让我进去。」我趴在焚烧房的门口。

「我刚刚没开焚烧炉。」那名工作人员靠近我,小小声说。

「那就好、那就好。好心人,帮我换一个灵堂好吗?不,我要换殡仪馆。」

我这才想起落在灵堂的公文包。那里面的钱还在不在?应该没有人拿走吧?我得带着林川走。

「殡仪馆换不了。这里都被……被刚刚那个大老板控制了。」

「那就……换一个灵堂吧。我给你们钱,不要他给的钱。」

「好。小姐姐你放心,你男朋友的遗体都还好好的。我给你们换到另一个灵堂去。」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望着她怯怯的圆脸,有种泪流的冲动。

以前出租房的暖气片坏了,我和林川找暖气工人来修,工人干完活就敢收远超市场价格的费用。我们不肯,工人就骂骂咧咧起来。我急了,想跟工人讲理,林川都把我拉到背后,他来跟工人交涉、争吵。

他说,吵架、干架这种事,他是男人,他来顶住。他要保护我。不让我接触这些黑暗。

现在林川没有了,我为了保护他,必须变成一个疯女人、狠女人,直面黑暗。

圆脸的工作人员,她叫小梦,帮我把林川的棺材推了出来。我急忙掀开看一眼,林川安详地躺在里面。

我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林川,我该拿什么来保护你?

将林川推到新灵堂,我再也不敢离开林川半步,只好拜托小梦去帮我找公文包。还好,公文包没丢。

我从里面数出相对应的钱数,让小梦帮我交到前台。

「小姐姐,你……你没了多少天了。」小梦没有接我手中的钱,只是看着我的脸。我用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只觉得质感异常柔软,柔软到陈腐。

我勉强笑了笑。「那小妹妹,你知道我怎么了吗?」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眼下的事情这么多,林川还没安安心心上路,我不能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害怕。

「我……我也不懂。我只是闻到你身上尸体的气息。」

尸体的气息?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守在灵堂,不一会,小梦引着一个穿工作服、戴着帽子的高个子过来了。

「天王老子的,害老子要变装进来。」工作人员摘下帽子,先骂了一句。他面容沧桑,身上也颇有些江湖术士的气息。

「乔小姐姐,这是我远房二叔,也懂一些阴阳之道。或许能帮得上你。」

二叔端详了下我的脸,一脸凝重。他掏出一面小镜子,递到我面前。「姑娘,这是阴阳镜,你自己照照看吧。」

我在镜子里瞅了眼自己,看到空洞洞的眼骨,裸露的牙齿。

那是我吗?那是一具骷髅。

我差点拿不稳镜子。

二叔道:「正常人照这阴阳镜,就像照镜子一样。中了咒术将死的人,照这阴阳镜,看到的就是自己的骷髅。」

「什么咒术?」我茫然地望向二叔。

「你先说说梦,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

我慢慢回忆着,从聚会那天说起,将诡异的四角白灯笼、灵堂里的鸳鸯锅、以及和林川梦中相见的事情都一一说了。

听完之后,小梦和二叔都沉默了。好一会,二叔喃喃道:「好狠毒的劫舍之术。这是逆天道而行,逆天道而行者,必遭天诛。」

「那四角白灯笼的咒术,叫『劫』,害的是对自己有相救之心的人,劫夺的是相救者的阳寿。你男朋友不是因为救人体力不支而死,而是入了对方的局,成了老者的替死鬼。」

我想起那天梦中相见时,林川身上泛起的老人斑,心口一阵发热,既痛苦,又无奈,一股深深的怨毒窜在我心口,久久难去。

许老板,呸,许胖子一家,该遭天谴。我话就撂在这里,做鬼我也不放过你们。

「姑娘你吃了鸳鸯锅中的白锅,中的咒术是『舍』。和你位置相对的吃红锅者,将会返老还童。而你,会经历一个快速衰老的过程,加速死去。依我算来,也就这五天的时间了。」

「至于姑娘说到的,你男朋友托梦给你,却在梦中如被火烧般离去,也是对方在作祟,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他告诉你真相。」

原来,为什么今天,许老板一伙急吼吼要推林川的尸体去焚烧,就是为了封住林川的口,让他等不及七天就上路。

听完二叔说的话,一股狠戾之气在我胸中四处流窜。此刻我愿意化作厉鬼,将许老板、许老板他爸和那风水大师,全部拖下地狱。

「二叔,可还有什么破解之法?」我满怀希冀地看向二叔。支撑着我没有倒下的,不是我的求生之欲,而是我死掉了,我的阳寿,我还未来得及享受的青春年华,就全部归给那老东西了。

怎么能让这老东西过得这么爽?让他享受两辈子的年轻?

放狗屁。

「这咒术还没完成,你还能在最后收口时,破坏他的咒术。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不成,姑娘你,就真是化成一具尸骨了。」

「舍」需要用七天时间完成。自我吃下鸳鸯锅到现在,才过了两天。我还有五天时间。

「二叔,那……我男朋友,也是被咒术害死的。如果我成功破解了『舍』,那我男朋友还能回来吗?」

二叔望着我,摇摇头。

即使早就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心如刀割。

过了今天,还有三天,林川就该头七了。头七时,林川的鬼魂会回门。回门过后,我就可以埋葬他,送他上路了。

而五天之后,则是『舍术』收口之时。我是生是死,就看五天之后的子时。

接下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林川的灵堂半步。

第二天,我将公文包交给了小梦。拜托她帮我在墓园子里为林川挑一块墓地。我想了想,给了她足够买两块墓地的钱。

「小梦,我真的很感激你。在我最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是你一个陌生人在我身边。要不是你没有打开焚烧炉,我的林川也要化成灰烬了。这些钱你拿着,如果我死了,你就买两块相邻的墓地,把我和林川葬在一起。如果我侥幸没死,那这些钱你也拿着,用也好,捐了也好。」

小梦怯怯地摇头。「乔乔姐,这怎么成?不管怎么样,你不会死的,你会赢。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我望着她怯怯的犹如小羊犊般的神情,真不知这小姑娘,胆子这么小怎么还在殡仪馆工作。

至于邪不胜正么?邪胜正的时候太多了。只是邪不会说出来。亦或是,邪摇身一变,邪成了正,正成了邪。

推一推二,小梦无奈,还是拿住了钱。她说先帮我保管着,我男朋友的墓地事宜,她也会帮我安排好。

第二天晚上,二叔也过来了。许老板的势力守得很紧,他要进来一趟,并不容易。

二叔交代我破坏『舍』术的事宜。舍术的原理,是通过吃鸳鸯锅,剥离我身上的年轻之气,让它们脱体运行。七天后脱体完成,还需要从我口中吸出。因此,破除『舍』术的关键是,『舍『术收口的那个子时,我千万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泄了气息,必死无疑。

我一一牢记,又抓着二叔来问林川的事情。

我说,是不是林川头七顺利回门,他就能上路,转世投胎?

二叔说「是。」

我说,头七回门那天,是不是林川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他?有没有什么法宝能让我看见他,知道他有没有回魂成功?

二叔摇头。二叔说,我现在的状况,跟半鬼无异。我现在就是个半鬼。所以,我是能看见林川的。

听到这我还蛮开心。竟然在他投胎之前,还有见他一面的机会。

这下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现在许老板不敢动我,把我囚禁起来。因为我吃了白锅,成了半鬼,咬他一口差点废了他一条手臂,他怕我。怕我身上那些邪异的力量。

我说,许老板那伙恶人,不会想出什么恶毒的招数,让林川在头七那天回不了门吧?回不了门就转不了世,那林川不就成孤魂野鬼了?

二叔说,没有这个可能。鬼魂在头七那晚力量最强大,他们想干涉也干涉不了。干涉鬼魂回门是扰乱阴阳秩序的,所付出的代价比使用劫舍之术还高得多得多。那风水大师只要有蟑螂的智商,就不会这么干。

听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林川头七能不能顺利回门。

今夜就是头七夜了。

昨天我列了个清单,拜托小梦给我带一个简易的炉子、煤气罐和盐油酱醋,再买一点排骨,一把空心菜,一条鲫鱼,如果可以的话,还要一包豆豉,一点姜蒜。

林川爱吃我做的菜。从大一认识开始到今天,我们一路携手走来,已经过了七年。七年来,我的每一天都有他,我们在生活中相互缠绕,相互支撑。

这七年,是我短短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快乐的七年。

只可惜缘分啊,太短,太少。

现在,拜恶人所赐,我们只剩下一顿饭的缘分了。

今天,小梦一早就把清单上的东西给我带了来。排骨和鲫鱼都是现买的,很新鲜。为了能让我边看住灵堂边做饭,她还给我带了个抽油烟管。

我尽情地做着这些菜。烧排骨、豆豉鲫鱼、炒空心菜,这是我们最家常的菜,是林川最爱吃的菜。

将菜摆上台,将将十点。我看了看钟,又从家里带来的包中翻出镜子和化妆品,打算把自己弄得好看一些。

这七天以来,除了那面阴阳镜,我一次镜子都没照过。这七天哪里有什么照镜子的心情?而且我现在是个半鬼。肯定很难看。

我把镜子举起来,照了下我自己。脸色异常的苍白,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色,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我想了想,抹了点粉,涂了点腮红,把手指伸向了口红。

一边淡淡地描唇,我一边想象着自己在和林川说话。

「川川猪,你个死鬼,可别嫌弃我在你头七这天抹口红。我只是想好看一点,省的你在那边看到个风流漂亮的女鬼,就把我忘了。」

涂着涂着,我又流泪了。

我们最终会忘记彼此的吧?

然而,我化好妆,在桌边坐好,从十一点等到第二天天亮,都没有等到林川。

头七这天,林川没有回门。

我很慌乱,也很无力。

这是怎么回事?他要变成孤魂野鬼了吗?

还是他回门了,我没看见他?

二叔急匆匆赶来。他这次装扮成了一个女人。小梦才得以把他塞进来。

「二叔林川没有回门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二叔坐稳,我就急切地问他。

二叔掀开林川的棺材看了看,又问了我和小梦,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我们都摇头。

「奇了怪了。头七不回门,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二叔睁眼看向灵堂的天花板。

「是不是那帮杀千刀的捣乱??」我想起许老板要烧掉林川遗体的凶恶,气狠狠道。

「不至于。哼,就凭他们?下三滥招数还想斗得过鬼魂,自己不魂飞魄散就谢天谢地了。乔姑娘,两天后就是收口之时了。你先预备着。至于你男朋友没有回门是怎么回事,等下个月月圆之夜,我再沟通阴阳帮你问问。」

「好。」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要因为林川没有回门这件事而六神无主。

我还要斗恶人。我还要斗死那个恶心的老头子,让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说到练习不开口,这实在没有什么好练习的。我还想拜托小梦帮我买管 502 胶水,让我把上下嘴唇粘起来。二叔说这没用。我只能放弃。

哪怕把嘴唇咬破,咬裂,我都不会开口。我这个人,从孤儿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劲。我吃惯了苦,忍耐惯了肉体和身心的双重折磨,我觉得我行。

事到如今,我不怕死,也不怕被折磨致死。死了我就能见到林川了,和他双双做鬼夫妻。我只是不愿意这样死,不愿意让那伙恶人如了愿。

两天之日转瞬即到。

这晚,我按照二叔所说,将脚上的鞋子除下,一只鞋向内,一只鞋向外,放在灵堂门口。

一阵诡异的风吹起。我闻到空气中有阵阵腐味,又腥又臭。

奇怪的是,闻了这腐臭味,我没有想呕吐的感觉,反而想昏昏欲睡。

我正想张开嘴巴打个呵欠,嘴刚张开一条小缝,忽然想起二叔所说,设局之人会引诱你张嘴,无所不用其极。千万不要张嘴。

不要张嘴!否则,功败垂成。

我猛地将嘴合上。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撞得我牙根发麻。这时,背后的钟「当当当」敲响了十一下。

钟声一停,萦绕在我鼻端的陈腐气流,突然有了生命力,向我口中猛冲。我后退两步,双手在鼻前使劲扇动。

要是再晚一秒闭上嘴巴,我的气就被吸走了。想到这里,我惊出了一阵冷汗。使劲掐住自己的大腿。

不能困,不能困。一困,恶毒的许老板就要得逞了。

我精神高度紧张,环顾四方,警惕着未知的风险。

「啪」地一声,只是极小的一声,却将我吓了一跳。灵堂中的灯完全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

我早有准备,摁亮额前的矿灯。惨白的一束光线自我额前射出。我全神贯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我在明,敌在暗。

「当」地一声,钟声又敲响了,十一点半到了。过去了半个钟头,四分之一的时间。

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不得不走到墙角,摸到那天做菜用的砧板,提起砧板,咬紧牙关,砸在脚趾头上。钻心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这个氛围……十分诡异。人在高度紧张时,是不会困的。而我现在,则是既高度紧张,又困。

我摸着脚趾,忍得面目狰狞,不让自己龇牙咧嘴。射灯打在地面上,照出一个黑影,庞庞然映在惨白的灵堂地毯上。我将头抬了抬,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只有影子,没有实物。怎么会如此诡异??

而且,那个影子还在地毯上一顿一顿地飘动着,它的朝向,正是林川的棺材。

是林川吗?我心念电转间,就要叫出林川的名字。一个「林」字还没出口,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刚刚……真是万分凶险。

不,不能叫。一叫出来,我就没命了!而且,距离林川头七已经过了两天了,林川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

空气中传来木头摩擦的声音。是林川的棺材被推开。黑影顺着地毯,爬上了林川的棺材,眼看着就要钻入棺材中。

它们能伤害我,但是不能伤害林川。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窜到心口。

正要扑过去拼命时,「当当当」钟声敲响了十二下。「唰」地一声轻响,一只什么东西,飞到了我手背上,紧接着,另一只,钻入了我到裤筒中。

我跳起来,甩手抖裤腿,将那东西甩落到地面。不看不知道,仔细看时,才发现,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蟑螂。而我刚刚抖掉到东西,也是蟑螂。

我最怕的东西就是蟑螂了。

不要叫,不要叫,不要叫出来。

我双腿发抖,合上林川的棺材盖,眼看着那层蟑螂构成的波浪,层层叠叠,前赴后继般向我扑来。

又是「唰」地一声轻响,蟑螂飞上了我的后颈。我忍着恶心和悚然,将蟑螂从我后颈子扒下。又是一只,「呼」地飞到我的腿上。

我又扒。

如此反复折腾了七八次后。我真的累了。忍不住在心中痛骂许老板他们,用出这样的下三滥招数。

此时,一阵巨响,我背后的棺材被掀开,棺内的林川立了起来,升到半空中。

「嗡嗡嗡」那些蟑螂全部向林川涌了过去,瞬间将林川包裹得严严实实,啃咬着林川的尸体,我一声尖叫还没出口,猛地朝前扑过去时,斜下里多出来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我的嘴巴。

「不要张嘴。」是林川的声音。

是林川!捂住我嘴巴的,是林川。他仍旧穿着那天死去时的衣服,也和我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只是身体上没有了老人斑。

今天不是头七,林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他是林川,那背后正在被蟑螂啃咬的又是谁?种种疑惑在我脑中旋转。

「乔乔,是我。你不要说话。我告诉你,你的后背有一个胎记,你最拿手的菜是柠檬鸡丝,我们家的小猪存钱罐里攒着明年生日时带你去环球影城玩耍的钱,我们家猫的名字是烧麦,因为它背上的毛是烧麦色的。」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真的是林川。

是我的林川。

「小傻子。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林川一口一个小傻子地叫我。

我在他怀中,无比安然。

哪怕这是决定我生命能否继续存活的一小时,我也不怕了。

因为林川在我身边,他会保护我。

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

「小傻子,你看到的蟑螂,黑影,那些都是幻术。现在我把幻术点出来了,它们就不灵了。」

再回头一看时,黑影和蟑螂,都变成了灰烟,消散而去。

「当」钟声又敲响了一下。还剩下半个小时。

林川坐直了身体,我们就这样靠在棺材旁,我枕着他的肩膀。

现在我很庆幸我是一个半鬼的状态。这样我还能看见他,抱着他。

我急速地打量着眼前的林川。他比之前好像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

焦急、揪心、失而复得,又准备迎接得而复失,所有的情感,在我心中轮转了一遍。

我突然想起二叔和我说的话。

「有一些鬼魂会因为没见到心爱的人,放弃在头七那天回门,从而成为孤魂野鬼。」

今天是林川死去的第九天,他回来了。

只有一个原因。我还在和许老板一伙人对抗,他放不下我,他怕我会被害死。所以他哪怕逆着天道,也回来了。

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林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面前的林川笑了笑。好似听见我心中所想。「我不后悔。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了。小傻子,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我想说「你知不知道,头七那晚我等你等了一整晚。还为你做了一桌的菜。」

我还想说「我遇到了好多坏人,我打不过他们,我保护不了你。」

我还想说「早知道不要攒钱买房子了,你都不在了,我要那些钱有什么用?」

但是这半小时,我只是在听他说。

「小傻子,头七那天我一直在看你化妆。你化的妆还是跟以前一样丑。是我的丑丑宝宝。我很想叫你,可是我怕我一叫你,那些人就会发现我,阻拦我今天回来帮你。」

我宁愿你头七那天离开。我怕你变成孤魂野鬼,在那边孤单。

他摸摸我的脸。「你不要怕,过完今晚,你就不是半鬼了。你会重新成为一个健康人。」

那你呢?你会死,会永远消失在我生命里。

那晚上我和林川搂抱着彼此,说了很多话。以前说过的话,以后想说的话,一个劲一个劲地说。

天边第一缕熹光亮起时,林川的身体变得透明。我的手臂从他身体中穿过,他回头对我笑着,

对我说最后一句话:

「小傻子,你好笨。你没发现,小猪存钱罐里有一枚戒指吗?」

像一阵轻烟,消散而去。

林川走了,永远走了。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小梦和二叔过来找我时,我正靠在林川的棺材上。一看见二叔,我就问他:「错过了头七回门的鬼魂,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吗,不能投胎转世了吗?」

「凡事总有万一,对吧?」二叔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模棱两可给了我一个答案。「等到下个月月圆之夜,我们就知道他能不能转世入轮回了。现如今的要紧事,是让他入土为安。」

林川下葬的那天,当地新闻上刊登了许老板和老总在临湖别墅横死的新闻。很快,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据说那许老板和老总皆七窍流血而死,老总的身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尸斑。在死亡现场,还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无名男尸,经确认,是许老板高薪聘请的风水大师。

二叔听闻,哼了一声。「恶人有恶报,逆天道者,必遭天谴。」

我释然了。不用我变成厉鬼,天道就不会放过他们。我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就是,错过了头七回门的林川,能不能进入轮回,不要成为孤魂野鬼。

我不安地等待着月圆之夜的到来,同时向许氏公司提出了离职,融入了新一次的找工作的洪流当中。

月圆之夜过后,再次见到二叔时,二叔很讶然。他和那边问过了,上个月二十九下葬的林川,已经进入了轮回。

我轻轻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明明是想欣慰地笑一笑,眼泪却溢出了眼眶。

林川,既然已经入轮回了,你是不是走上奈何桥,准备喝孟婆递过来的汤了呢?

咱们这辈子不能在一起,那就等下辈子。下辈子,我依旧会义无反顾,朝你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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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13 11: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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