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女主被渣后找到了真爱的文

我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嫡女。

我的妹妹哭闹着要嫁我的未婚夫,未婚夫则一脸心疼,冷声要我成全他们。

我崩溃大哭,转身昏倒在侍女怀中,肩头往后一靠碰开了大门。

外面正目瞪口呆站着京城里最爱八卦的几家贵女。

我今日一大早便朝她们递了帖,只说是院里荷花开了请她们来观赏。

而此刻院中的一切丑闻就大大方方地摆在她们面前。

很快,妹妹抢亲姐姐未婚夫这件事就传遍了上京。

初夏的日头正暖,可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原因是我的嫡妹,正趴在父母怀中啼哭,闹着要嫁我的未婚夫。

那一声声,把父母亲的心都快哭碎了。

而一旁跪着的,正是我的未婚夫萧流。

他背挺得笔直,望向嫡妹时眼中全是似水柔情:「某平生从未见过婉晴这般天真动人的女子,此生只愿认她为良配,还请雯玉小姐成全。」

他这话一出,嫡妹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来去就那几句话,她对不起我,但她和萧郎真心相爱,求我成全他们。

倒活像是我做了这棒打鸳鸯的坏人。

母亲见状,眼中的心疼快要溢了出来,于是赶紧转过头来向着我搭台阶,她的眸中暗含着些许警告:

「雯玉,你既是长姐,便要学会宽让妹妹,萧郎既然真心恋慕晴儿,你就当你们之间的婚约从不作数罢。」

一时间场内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我袖子下的手直接握成了拳,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朝她们开口道:「随你们。」

父亲登即变了神色,厉声斥责道:「刘雯玉,这是你同父母说话的态度?」

嫡妹见状,蓦然露出惨笑:「爹,娘,姐姐一定是怪我,婉晴不能不顾姐姐的心意,此生只能与萧郎无缘了。」

一旁的萧流见状,登时着急换了脸色,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怨怼:「某与雯玉小姐之间从无情谊,便是强行凑成对了也只会成为怨侣,小姐何不成全!」

我看他们这副模样,便觉得分外可笑。

若不是昨夜眠浅,来中庭散步,听见刘婉晴和我那几个弟弟在堂中商量要叫来萧流亲自于我施压。

我还真以为她是会觉得愧疚的。

我没有理她,与他们擦肩径直朝前门走去,才堪堪打开院门一道缝隙,就被我那偏心的父亲呵定。

再回头时,我已满面泪痕换了哭腔:「既然妹妹已经越过我这嫡姐,与那萧公子互定了终身,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爹娘让孩儿让,孩儿也已让了,还要孩儿如何呐!」

我哭声正大,颇有号陶至晕厥的态势。

娘亲见状觉得不好,想要过来假意安抚我住口。

却不想我肩头往后一靠碰开了大门。

外面正目瞪口呆站着京城里最是权重的几家贵女。

尤其是为首之人,是出了名的八卦。

我今日一大早便朝她们递了帖,只说是院里荷花开了请她们来观赏。

而此刻我院中的一切丑闻就大大方方地摆在她们面前。

这些贵女们眼中隐动着兴奋的气息。

嫡妹刚才哭得要死不活地,此刻才是真正要晕过去。

而我更先她一步,在朝着院外一众贵女露出凄绝的笑容之后,转身昏倒在侍女蓉儿怀中。

过去我在意太师府的名声。

刘婉晴再如何作妖,我都想尽方法替她遮拦。

只是我替她善后的速度跟不上她作妖的速度。

一直到这一回,她以为还在父母怀中撒撒娇朝我施施压,我又会像从前一样,咽下所有苦果,再对外将所有恶名背负在自己身上,来保全府中其他人的名节。

却没想过,这次我想通了。

这个太师府烂成这样,靠我一个人是救不回来了。

要烂大家一起烂,在烂透之前我先把自己摘出去。

很快,刘婉晴抢亲姐姐未婚夫这件事就传遍了上京,尤其是我那日话说得暧昧,只讲他和萧流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又不曾讲清楚具体是哪一方面。

如今刘婉晴出门去赴宴,旁人看她的眼神尽是暧昧,上京的那些贵女们也不愿意同她坐一块,怕坏了自己的闺誉。

刘婉晴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去找母亲哭。

母亲生气,自然要拿我问罪。

她院子里的人来叫我,我一开始不去。

一直到她用长幼尊卑来逼我,我才画了个凄凄惨惨的妆容磨蹭着到了。

进门先喊母亲,一句话没说完,就闷头昏了过去。

这反倒将母亲吓了一跳,问扶着我的蓉儿发生了何事。

我只感觉到蓉儿狠心掐了把大腿,便开始了声泪俱下地陈情:

「小姐从上次之事后,便大受打击伤了身子,这几日都浑浑噩噩,说胡话时比清醒多。梦里总是念着夫人,醒来见不到夫人,又失失落落卧倒,而今听了夫人传唤,小姐连路都走不动,却不曾喊轿撵,步行而来参见夫人。」

这话说得尤其令人动容,当蓉儿说完我是因为方才走路消耗过大,才进来就昏倒时,母亲也没了话说。

关心几句后,让蓉儿送我回去了。

这一桩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之后刘婉晴再出席宴会,总是少不了被旁人酸讽一顿。

直道是她我已被她害得卧榻不起,尚瞒得不露风声,刘婉晴倒是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受了委屈还来怨我。

这话传到了父亲耳中,刘婉晴难得被禁足在家了。

她怨气颇大,就要来找我算账,人方到我跟前,眼睛就已经红了,上来便要下跪去。

我先由着她跪,半晌之后猜扶着蓉儿的手颤颤巍巍坐起来,先是失了神魂误将床头的药炉子朝她砸了过去。

刘婉晴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身灰。

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见我指着她腰间玉佩双手颤抖:「这…这是…你和萧郎…」

话没说完我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啊。

蓉儿来扶我时就势扎破我枕下用牛皮袋盛着的鸡血。

登时她惊叫着大喊出来,朝外跑去。

路上正遇见前日里来府中的那些个贵女。

蓉儿一身血污满面凄楚地将小小姐带着萧公子的信物来见我,将我刺激到呕血这件事情说了出去。

那些贵女们听饱了八卦,带着满意的神色离去。

当晚父亲回家,便要发卖了蓉儿。

我拖着病躯到了他跟前,行个礼就咳了三回血。

只说是父亲若是要发卖蓉儿,不如将我一并处理了。

父亲盛怒之中,看向我的眼神中反倒多了几分探究。

「雯玉。」他开口:「从前你是最在意府上声誉的人。」

是了,少时随父亲到上京,父亲刚在朝中站稳脚跟,母亲日日警醒我,要谨言慎行,父亲这个位置的人,最注重名誉,名誉是能夺人性命的。

我虽听得懵懂,但心头也不愿意父亲出事。

是以才入京城的我,行事越发小心细谨,比本来就生活在上京的那些贵女们还挑不出错来。

就这样,太师府的声誉像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让我日复一日地细谨,也让我被缠住了手足,日复一日地无趣。

到此刻,我抬头看向父亲,丝毫不掩眸中疲惫:「女儿细谨一生,害怕自己拖累父亲,从不敢言行妄为,到如今灯枯油尽,也不过是想要有几位故人伴在眼前。」

父亲沉默了一会,终究开口:「胡说什么,你还年轻得很。」

我惨然一笑,不予置评。

他最终拂袖离去,不曾处置蓉儿。

后半夜,我和蓉儿捂着嘴拿着话本边看边笑趴在榻上。

问就是在熬夜。

不熬夜怎么能够以病容憔悴示人。

只是我的病不能再似先前那样严重了。

我需要慢慢好起来,如今引起了父亲的注意,若是一直病重着,他保不齐会叫宫里的太医来。

届时不是自己的人了,便不好装了。

我打算最近要慢慢好上一些,但不能够全然病愈。

若不然太师府这一堆糟心的老老少少,便又成了我的责任。

倒是刘婉晴近来被放宽了禁足。

只是仍旧被告知不要去宴会上抛头露面。

我托着腮,听蓉儿跟我汇报,心头只道是我这父母对他们的好女儿还是太放心。

刘婉晴不能出去作妖,就一定会去霍霍他们的好儿子,我的好弟弟们。

这几个都是不学无术的,刘婉晴同他们凑一块,闹出过不少荒唐事。

从前有我管束着他们,虽也勉强能够粉饰太平,却惹得他们心中不满。

而今我不管了,倒看他们如何能折腾出花样来。

果不其然,才过去四日,前院就传来了动静。

家中二弟刘锦州的侍女哭哭啼啼来敲响了我的院门:「大小姐,求您快去救救二少爷吧,少爷他快被老爷打死了!」

我和蓉儿莲儿酥儿在推牌九,任她在外面叫了大半日,才派蓉儿去回了她:「我们小姐身子不好,好容易歇下来,你竟还敢在这里叫嚷!」

「可是少爷她…」那侍女话还没说完,就被蓉儿嘭的关了门,只是隔着门冷冷回她一句:「我们小姐说了,真死了再说。」

刘锦州的侍女雪儿平日里惯是个会来事的,但见刘锦州亲近刘婉晴,刘锦州大小事情只与刘婉晴那边通气,倒是等刘锦州惹出祸事了,府中需要人去顶着父亲怒火触霉头的时候,便想起我来。

我坐在房中,听着屋外动静,唇边是止不住地冷笑。

若是这会挨不住她的哭声去了,过会儿哭得可就是我了。

这样的事已经有过太多回,以至于我光坐在这便知道我若去了会发生什么。

无外乎父亲怒火正盛,又舍不得对宝贝儿子真的下狠手。

满屋的女眷偏偏无一人敢出声去护,只待着我一来,便得被母亲和嫡妹救星似往父亲跟前推。

父亲的怒气便顺理成章地找到发泄口。

轻一点便是扇巴掌,打得我颊边肿上小半月,不能外出见人。

重点就是上戒鞭,打到我皮开肉绽,只因我教弟无方。

等父亲的怒火宣泄尽了,再到处罚刘锦州时,便是不痛不痒跪两日祠堂了事。

一开始刘锦州还会为我的伤愧疚,然而等刘婉晴去祠堂偷偷给他递了几回吃食,和他咬着耳朵说些我在背后骂刘锦州不成器拖累我的话。

他便又加倍的记恨上我。

「长姐替母亲管着家中,不得不替你挡这一遭,心头怨你为她惹来麻烦也是应该的。」

刘婉晴轻巧说着,三言两语就将我对刘锦州的关护化作怨怼。

随后又是红了眼眶,向着高她许多的兄长一脸忧切:「二哥,你当时可吓坏我了,那会我心里已经下定主意,若是父亲要打你,我拼死也得替你挡着,却没想到让长姐抢了先,我真是没用,你心头会不会因为这个怪我…」

「不会。」当时的刘锦州答得斩钉截铁:「我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怎么会舍得怪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随后就是兄妹其乐融融的场面了。

当时的我站在帘幕之后,想了想,将手里提着的点心篮子给了蓉儿,自己转身离开了。

到如今回想起这段往事来,我却心头格外生出了几分期待。

当初刘婉晴要替刘锦州挨打的誓言说得那般响亮,只是苦于每次都被我这个恶人抢了先。

如今我这个恶人不到场了,不知刘婉晴是否真的会如她的誓言所说,便是拼了死也要护下刘锦州。

答案是没有。

到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一睁眼便对上蓉儿那张迫不及待要与我分享八卦的脸。

她说刘锦州差点让老爷子打瘸了,这会正半死不活躺在自个院子里。

刘婉晴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次的祸事是她惹出来的,她闲得发慌,竟让刘锦州带她去逛花楼。

偏生行事又惹眼,让人认了出来。

太师一对子女出入风月场所,白日宣淫,这让人抓成把柄,狠狠参了父亲一笔。

父亲平生最注重清誉,不免怒极,只是他尚有一丝理智在,动家法前先审问了两人一番。

刘婉晴是第一次正面父亲的怒火,整个人被吓懵了,一个劲将过错往刘锦州身上推。

刘锦州被打了个半死。

「据我在前院的小姐妹分享,二少爷当时看向小小姐的眼神,可谓是让人毕生难忘。」蓉儿兴奋极了,双颊红扑扑的,眼中尽是快意的光。

对此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浑老爷子打了我这些年,终究有一次将威风耍到他的宝贝儿女身上了。

不知道过了事后,他又该怎生感觉到心疼。

不过这也与我无干,我摆烂了,他们要乱且尽情去乱吧,把天都翻了也扰不了我半点清闲。

刘锦州的事情才过去没几天,府中便又生了事端。

我那本该寻常在太学读书的三弟刘邝知在某一日被官兵押解了回来。

原因是他在学校同人起了口角,盛怒之下动了拳脚,若只是寻常过过手便罢。

偏生他平日里在学校里结营有道,一见他动手其他人也跟着上了。

数十个学生殴打一人,将人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被打那人好歹也是官家子弟,父亲在吏部任职。

两三下托了关系,便要押刘邝知去下狱。

刘家对外称是清流,刘邝知若要入朝为官,便也得走父亲那般的清流路线。

若是下了狱,前途便毁去大半了。

父亲此刻还在上朝,主事的母亲听完官兵陈述哭得几乎是肝肠寸断,全然失了一名贵妇的仪态,死死扒住刘邝知的臂弯不让官兵将他带走。

官兵们假意为难了一会,才状似纠结地开口:「若要将人暂保下也行,只是这赎金怕是…」

母亲见状,生怕他们反悔。赶紧叫了账房去拿账取钱。

账房很快便回来了,只是本该由两人合抬来的一箱银锭变成了捧在手中的小小一盒。

母亲怒极,登时呵斥了他办事不力。

却在接过账簿之后,怆然白了脸色。

原来我在半个月前病倒后,就高调将管账的权利送还与母亲。

蓉儿莲儿捧着账簿绕路走了大半个太师府,自然让刘婉晴得知了这事。

从那之后,她便天天去母亲那里赖着。

一会要她拨钱给她买衣服,一会又要去和那些公主郡主竞拍首饰。

母亲多年不碰这些,不知府中积蓄有多单薄,只是由着对刘婉晴的疼爱,予取予求。

直到现在,刘邝知快要被押去下狱了。

府中连他的赎金都现凑不出来。

那一笔笔银子,化作了刘婉晴一身彩秀辉煌的装饰。

在刘邝知被押走之后,刘婉晴就这样簪着从珠玉阁里五百两白银竞拍来的步摇,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门口。

却不知她的兄长正要因为五百两,彻底毁去前途。

甚至刘婉晴还很是得意地在母亲面前晃了一圈,情态娇憨地抱着母亲手臂撒娇问好不好看。

母亲眼眶通红地盯着那么璀璨的步摇,在问了刘婉晴价钱后,便要拽着刘婉晴去退银子回来。

刘婉晴自然死活不肯,哭喊着从前我管账时克扣她的穿戴便罢了,怎么如今母亲管了家也变得这般无情。

母亲当时心头上了火气,指着刘婉晴的手都在颤抖:「从前你污蔑你嫡姐克扣你,到如今我方才明白,这哪是克扣,分明是你自己挥霍无度,却要怨怪你嫡姐!你现在就同我去将首饰退了!」

母亲态度坚决,若放在平时,刘婉晴也就认了。

可偏偏她在日前已经夸下海口,要在十日后的宫宴中艳压她的死对头宋如织,将之狠狠踩在脚下。

她才刚享受了从死对头手中夺走珍宝的快意,如今叫她去退,几乎是将她的脸放在脚底下踩。

刘婉晴不肯去,母亲也执意不让她就这么过去。

争执间,只听刘婉晴那爆出一道嚎啕哭声,她闷头朝一边的池塘冲去,只说今天若是让她退了这步摇她就去死。

刘婉晴最终被母亲身边的嬷嬷拦下了,可母亲也失去了同她争执的气力。

整个人颓丧在原地,想着被她疼似心肝的一双儿女,心头面上皆是一片茫然。

蓉儿生怕口头转述的闹剧不够形象,还特意拉着莲儿陪她演了几回。

却始终不见能逗笑我,便也熄了眸中的炽热,小心看着我开口:「小姐不喜欢听这话些,奴婢以后就不讲了。」

「无妨,总要知道前院的消息,才能预防不测。」我靠着桌边随手执起一枚纨扇支了支头:「他们总归是我的亲人,不去笑他们,是为了保留我最后一点功德。」

「忍住不笑佛祖原谅我。」

刘邝知最终还是没被下狱,父亲在朝中的知交替他打点了关系,刘邝知过了两个时辰便被送了回来。

可父亲却因此欠了好大一个人情,加之打了别人亲儿子却连五百两银子都不愿意拿出来打点,那吏部官员觉得父亲欺人太甚,已然彻底记恨上了父亲。

如今的父亲,想要再像从前那般站得中立,怕是难了。

等到刘婉晴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明白自己捅了好大一个篓子,登时吓得面色苍白。

她忙派了丫鬟出府,终究是赶在刘邝知和父亲回府前将步摇退了回去。

那晚上她出现在父亲和刘邝知面前是,已是一身素衣,平日娇俏万分的一张脸上此刻半点粉黛不施,仅有一对含着泪水的眼眶红得分外鲜明。

刘婉晴一见到父亲便跪下身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语调分外可怜:「婉晴自知犯下大错,差点害了哥哥前路,以后便常着素衣,再不妆饰,以便能时刻铭记今日之过,向哥哥与爹爹赔罪!」

这一出下来,父亲面上的火是消了大半。

总归刘婉晴不是个鬼迷心窍到了底的。

只是刘邝知的脸色依旧不好,他到现在还沉浸在差点被下狱的怒火中,面对刘婉晴的道歉也只是闷声一拂袖,不做任何回应。

刘婉晴算是躲过一劫了,只是她院子里接下来半年的月例都不再有了。

这对她来说其实也不是大难事,她没有银子,萧流有呀。

只要她再编些在府中被苛待的谎言,再捏着帕子朝萧流低声一哭。

萧流便是把自己家搬空,也要让他的婉晴妹妹能继续用着锦衣玉床,吃着山珍海味,做天底下最纯真无忧的女孩儿。

至于刘婉晴还不曾过门便成日这样坦然似流水般花着萧流的银子,他府中那位老夫人又是何感想,我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些已是后话,当天夜里,母亲院子里的王妈妈敲响了我的院门,说是母亲头疾犯了,夜中睡不着,想见见我。

于是我便大声让蓉儿快去请王妈妈进来,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喊完,便已咳喘五次呕血两回。

王妈妈开了门,便见着我身披单衣支着身子强靠在门边咳血的画面。

手里握着的一方素帕已然染红大半,血珠子顺着手帕一角往下滴。

王妈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终悻悻然走了。

我没去见母亲,母亲反倒记挂起我来。

第二日让人包了好些补药,带着丫鬟仆从一路浩浩荡荡赶了过来。

她想见我,可我却在昏迷中,不想见她。

见惯了刘婉晴院中的是奇花珍宝,母亲环顾了一圈我那除却一圈大荷塘外朴实得再不行的院落,有些生气地开口:「怎地雯玉的住院布置得如此简陋?莫不是你们这些个刁奴趁着我儿病中欺辱我儿?」

莲蓉酥,桂花糕,驴肉火烧和麻婆豆腐这几个丫鬟们登时齐齐跪了一地,直喊着冤枉,院中布置是由着我本人的意志在安排。

母亲知晓这些个人中蓉儿同我最亲近,便要她上前陈词。

蓉儿抹足一把泪,深吸几口气,才掐着凄凄惨惨的调子开了口:「这些年小姐管着家里的账,知道府中积蓄单薄,常有月例对不上的时候,为了老爷夫人能吃好喝好,又为了不委屈少爷们和小小姐,小姐她几乎是扣光了自己的份例,全摊补给了府里各个院中。」

蓉儿说着,哽咽一声,声调越发悲凉:「去年冬天,为了让小小姐能烤上最取暖的银丝炭,小姐给自己的房中连炭火都没拨,只给我们这些下人们留了炭,她自己这就样足足冻了一整个朔冬,初春时身体就开始发病了,如今被小小姐和萧公子的事一刺激,更是整个人都撑不住了啊!」

蓉儿在外头吹牛,我在里头听着,逐渐蹙了眉。

她这牛吹得太过了,我自己都要可怜我自己了。

毕竟我身体其实耐寒得很,上京冬日又算不上太冷,冬天不燃炭是可以的。

然而母亲却是如遭重创,直直朝后退了三步,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怎么会,我儿…」

旁边的王妈妈见状,知晓母亲当下的情绪已不适合再待在这里。挥挥手屏退了莲蓉酥,桂花糕,驴肉火烧和麻婆豆腐这几个组合,便扶着母亲回去了。

她们前脚刚离开,后脚院门就被那几个一齐合上。

我拱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挨个同她们击掌。

许是因为心头愧疚太重,自那之后,母亲倒没怎么再来找过我了,她让王妈叫了几回大夫来瞧,大夫回复说我将养着便好。

渐渐的,她也就不再怎么放在心上了。

倒是随着时节渐入酷夏,府上又多了许多事情要她操劳。

譬如每个月的冰桶,还有家里人每年要新添置的两套夏装。

这些都是大的开销。

刘婉晴这回倒是懂了事,主动去将她房间里那这釵啊环啊拿去当了,银子便拿回来补贴家用。

这一举动帮她重新挽回了母亲的心。

只是刘婉晴再出门时,免不了受其他贵女几句讥嘲,尤其是她的死对头成日里盯着刘婉晴,刘婉晴一点落魄都恨不得宣扬得满城皆知。

等她回家了还得穿得素净似新寡般去父母兄长面前做小伏低,讨巧卖乖。

父母都还好,刘邝知平日里待刘婉晴还算照顾,自上回那件事,对着刘婉晴便再没了好脸色。

刘婉晴心里头憋着火,又没地方撒。

正逢着刘锦州伤养好了,可以出院走动了。

她心里头便又生出了许多算计来。

刘婉晴如今的死对头宋如织,曾经也是她的闺中密友。

那女孩儿过去对待刘婉晴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好,只因她心中恋慕着刘婉晴的好哥哥刘锦州。

刘婉晴曾在中间,答应了替两人搭上这桩姻缘。

可又怕宋如织偿了心愿之后,便不再整日围着她殷切了。

要知道能让户部尚书的女儿整日看着自己的眼色讨好,让她一个无权的太师之女出门在外可算是风头无两了。

偏偏宋如织那时候痴恋刘锦州正深,面对刘婉晴日复一日过分的要求,咬咬牙便忍下了。

一直到刘婉晴将宋如织在席上托她转交给刘锦州的信封拆了,躲在假山后面一边大声读一边同侍女取笑。

让心中忐忑离了宴会的宋如织听了个正着。

方才知晓自个儿被刘婉晴耍了。

她一介高门贵女,让人这般作弄,心自然头对刘婉晴恨之入骨。

从那之后,宋如织便处处与刘婉晴做对,便是不顾名声了也得拢合上京中的其他贵女一块儿排挤刘婉晴。

刘婉晴身旁虽有几个忠实追随者,但架不住宋如织要发狠收拾她。

回家哭的时候,回回都在院子里叫骂:「她也从不瞧瞧自个是个什么玩意,哪里配得上我二哥哥,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回头还怪到我头上。」

那时的刘锦州护着她,见刘婉晴被宋如织这边欺负,面对着宋如织就越发眉不是眉眼不是眼。

宋如织和刘婉晴的仇也就结得越来越深。

「我若是那宋小姐,自己出钱出力整日里团团转回头还讨不着好,早就把那捉弄我的贱人套麻袋里装石头沉塘了。」酥儿在我身边斟茶的时候,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两句。

我轻飘飘暼了她一眼,含笑警示道:「慎言。」

她之所以这般愤懑不平,无怪乎今日去领冰桶的路上,正碰上刘婉晴缠着刘锦州说她那恶毒的计划。

她围着刘锦州一个劲的耍痴卖乖,要刘锦州假意同宋如织示好,然后再在公开场合狠狠地拒绝宋如织,下了她的脸面。

然而这一次的刘锦州却不再像从前一样无条件顺着刘婉晴。

面对抱着自己手臂撒娇的刘婉晴,也只是冷漠暼了一眼,随后将自己臂弯抽了出来。

「二少爷看起来是不再怎么乐意搭理她了,倒是少爷他瞧见了奴婢,远远便同奴婢说话。」酥儿一边说着一边回忆。

「奇了怪了,平日里二少爷看见咱们院子里的人向来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同你又有什么话好讲的?」桂儿抱着个大扫帚在旁边扫地,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上一句话。

酥儿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二少爷是来找奴婢问大小姐的事。」

「我?」听到这里我不免有些讶异地停了打扇的动作:「他问我什么?」

于是酥儿就后退一步,整个人站得板正,恭恭谨谨学起了刘锦州的模样,有些生涩地开口问道:「听闻长姐病了,这些天来可好些了?」

当时在一旁的刘婉晴就不乐意了,红着眼眶凑上来:「二哥,我方才同你说了那么多你都不理我,这会又只顾问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当时的刘锦州朝着刘婉晴轻飘飘地䁾过一眼,便正视着前方再不看她:「不过是发觉了说得好听与做得实在的差别罢了。」

刘锦州近来是真正收了心了。

从前他倚仗着家中门楣,成日里跟着刘婉晴鬼混,斗鸡走狗,不学无术。

这几日却跟父亲提出了想去军中历练一番,挣些功名回来,为太师府为父亲争些气。

若是从前他能有这份心,父亲定然巴不得马上打点好一切将他送出去。

可惜如今太师府风评转差,父亲在朝中的政敌又将他盯得紧,他亲弟刘邝知又在外头得罪了人,事情便难办起来。

父亲生怕自己一个疏漏,便让刘锦州在外面叫人害了,因着这些个由头,刘锦州虽有心向上,却依旧被父亲在家中多留了半年。

毕竟一般的官家子弟去了军中也只有从底层开始做起,若他人有心要针对,在军中虽不至于丢了命,伤去手足后半生废掉这样的事却也不少见。

刘锦州很是失落,整日闭在自己院门中,颇有和我竞争府中第一摆烂人的架势。

而近来天气越发炎热,往年苦夏从不似如今这般,闷得人在屋子里都待不住。

我和侍女们成日躲在院中池塘边的树荫下,各瘫各的,没命地打着扇,就差张开嘴来吐气散热了。

「听说黄州那边发了旱灾,往年载莲藕的塘子如今全都干了,地裂了三寸不止呢。」酥儿挂在凉亭扶栏上,闷闷说着今日在府中的见闻。

「上京这边也热得不行了,听说京中用来镇冰桶的窖井水也干了大半,外头的冰桶价格翻了几番,咱们府中怕是到时候不能再每个院中都用上了。」蓉儿抬腕抹了一把汗,神色看起来有些担忧。

「不是说婉晴典了批首饰贴补府上,账房里那些洞子应该都补上了,怎地听起来还是这般捉襟见肘?」我闻言手里头的动作顿住,纨扇半打在面上,一片讶异地开口。

蓉儿满面无语地看着我表演,不想多跟我说话。

倒是酥儿没明白,瘪起嘴来巴巴跟我解释道:「小小姐那些个首饰买得全是巧艺,真拿去典当没几样是回得了本的,前些日子她拿回来的银子还不足她买时花掉的小一半多,夫人管账手生没筹谋,那点钱早让花个差不多了。」

她说着,鼓起脸再嘀咕两声:「也是夫人不知道小小姐那也首饰买成什么价钱,若是晓得了,眼珠子不得都瞪掉。」

话音刚落,她头上就蓦地让扇柄敲了一下,一回头见莲儿正瞪着她:「胆儿肥了你,人还在府中就敢编排主母了。」

酥儿嘴撇得的老长,滑稽的模样将众人皆逗笑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朝她嘴里塞了颗莲子糖:「先忍一忍,今年的泥快好了,我如今不用管账,咱们便算是有钱了,府中的事务就留给别人去发愁。」

日子就这样将就着过,每天的日头也越发的毒。

上京城里的物价翻了几番,母亲成日里统账急得焦头烂额。

几个院里的冰桶也陆续断了,只有父亲书房中的还续着。

听说母亲好几次似乎感觉挨不住,想要去父亲那里开口要银子,最终还是咬牙忍下了。

她总还记得父亲未发迹前,她在家中因不会管账被我那严苛的祖母戳着额头骂草包赔钱货的日子,那时的父亲在祖母身前尽孝,也跟着痛骂自己娶了个败家妇。

那时候的母亲噙着泪,被祖母用扫帚杆子抽倒整个人摔在地面上,余光正瞥见了懵懂立在一旁的我,眼中全是屈辱。

到如今祖母早西去了,可母亲却始终记得这段耻辱,在对着父亲时,依旧三番开不了这个口。

只是这酷热天气不会因为同情这个被几本单薄账本为难的女人便消停。

刘婉晴在典了几回首饰后,再被母亲问起,也一个劲地哭穷。

最后母亲逼得无奈,终究是再度敲响了我院子的门。

这回我相迎得快,绿柔刚去开了院门,我便已捧着一盒古朴的首饰上前去,满目殷切地将之递给母亲。

母亲没有即刻抬手去接,而是由着目光扫过一圈我这破旧的院落,神情已然带了几分心虚。

随即她的眼神落在我手中已然被磨破了一角的首饰盒上,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亲手接过。

一旁的王妈妈见状也要去接,却被她呵去了一边。

母亲临走时看向我,眼神中裹着许多情绪,最终在妇人带皱的眼角处滚做一滴泪。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似乎想要舒尽胸中郁气,人却变得更为伤怀。

她是认出来了,盒子里的首饰全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那是母亲从前用旧了的东西。

当初我随父母从偏僻的青州到了上京,别家女儿满头钗环,衣裙彩绣,一群人凑在一块,明艳成一团,好似天上的仙子。

而我素衣布裙,自然同她们格格不入。

虽因着我谨小慎微,不曾受到针对,可那时候我总归也是稚嫩爱美的,回家时委屈红了眼眶。

母亲见状,便将她的那些首饰一股脑给了我还安慰我说她的这些玛瑙玉珠可都是真品,纵然我戴到出嫁也是够的。

后来随着父亲仕途渐顺,府中的开支也宽裕了不少。

可是父亲毕竟在朝中无倚仗,能走到太师这个位置上,全然是靠着他一身清贫向圣人投诚。

若要保持清流之正,便不好敛财露财,我和母亲依旧穿着简朴。

那时候我便明白,我们在外头表现得越贫瘦端正,便越会有人夸父亲风骨清流,父亲的处境也就越发安全。

到了后来,这便养成了我的习惯。

纵然母亲妹妹如今都有了许多担得起上京贵妇贵女身份的首饰,我却依旧不爱打扮,在他们眼中,妹妹俏丽讨喜,带得出去,而我却无趣万分。

却不知是那段总是提心吊胆的岁月使我记忆太深,让我始终忘却不了刻进骨子中的那份警惕。

到如今梳妆台上搁着的那一批,还全是母亲从前给我的那些。

母亲给我的那些首饰符合二十多年前青州百姓买卖物品时的心思,款式简单,但料真价足。

一盒全典了,倒是比之前刘婉晴卖去的那些拿回的银两多。

到了次日清晨,莲儿一开门,就见我院门口摆着两大个冰桶。

送冰的家仆抬手擦擦汗,朝莲儿笑到:「夫人说,日后就老爷和大小姐这边的供应都不断掉。」

我笑笑,还没得来及叫他将东西退回去。

就听见前堂那边一片热闹,蓉儿打听下来,竟是刘婉晴正拉着已有数月未回家的刘怀光哭委屈。

刘怀光是家中长子,晚我一年出生,按年岁来说,他本该是同我亲近的。

但他与我在家中的境遇却是完全不同。

父母亲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希望,要他继承家业读书入仕光大门楣。

在我还攥着母亲给的旧首饰受着旁人冷眼时。

怀光已经身着锦衣乌靴,用着上京最金贵的笔砚,托身在朝中名流门下听学办事。

而在更早之前,我们一家子还在青州时。

日子清贫起来,我也要挽上裤腿袖角,同堂姐妹们下荷塘去摘藕丝磨印泥,那是个精细活,回了家也需日夜守着劳作。

然而回报也丰厚,一年制出的两盒托行商卖去给上京的贵人们。

拿回来的报酬足够管家中几口人大半年的米面。

只是有时候我在沾湿半边衣裳抱着莲藕回家中时,正能撞见在院前读书的怀光。

他带着些鄙夷的目光从我我还挂着泥星点子的脚踝上略过,我便忍不住觉得局促得很,脚后跟微微碾着地朝后挪一下。

他虽然是我弟弟,年纪也与我差不了多少,却只在幼儿时与我亲近。

自打他读书记事后便不再怎么同我说话,总是一副觉得我丢人的模样。

那时候家中无如今这般权势,我也没那么多个弟妹,母亲待我还是温柔的。

她会在纳凉的夏夜中将我抱在怀里,抚过我的后背安慰我:「怀光是男儿,同你,同我们都是不同的。怀光要读书,日后还要去做官来撑起整个家。他这个人高洁得很,见不得生活里有半点邋遢。但母亲知道玉儿是为了家中才这样做的,怀光的新买的宣纸还是玉儿拔藕丝换来的呢。」

我被母亲温柔的体谅安抚了,心头也就想着等怀光知道我给他买得书纸笔砚后,他自然就和母亲一样体谅我了。

只是却从没想过根本不会有人将这样的事告诉刘怀光。

因为他是家中长子,是将来要光大宗族的人。

他只需要用现成的纸笔写策论,并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也是因此,我和刘怀光虽然年岁相同,可见识过的世界却全然不同。

我常在想,刘怀光从前常策论讲说让穷人将家中的储物变卖,便又可获得一笔不小的钱财。

那时他已十三,跟着先生读了五年书了,他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和善美满,才能让他说出这般稚气天真的话来。

我想不出答案,只知道他用着卖藕丝印泥换来的崭新的毫笔时,依旧嫌弃会去下泥塘摘藕丝的我,我便不再从正门回家,刻意避开那铿锵的读书声和其中藏不住的志气。

等到后来有了婉晴,她从小被娇养,身上更有着上京贵女独有的那一股子绮丽骄横气派,刘怀光更喜欢她。

但凡外出了回来,必会带东西给刘婉晴。

上京女子中时兴的东西,刘婉晴能够一样不落的从刘怀光那里得来。

这回刘怀光给刘婉晴带回一对九连环。

这是京中近半个月来时兴起来的玩物,而今日头正盛,那些王孙贵子们打不了马球,便成日里凑在一堆解连环。

很快就在贵族圈中将这风气带开。

刘怀光买来这一对给刘婉晴,本是图妹妹俏丽一笑,随后也能像其他贵女一样,心思灵巧,能解数环,成一段风流美谈。

他也可以凭此再在同窗面前得意一阵。

却不曾想到刘婉晴连看都不曾看去一眼。

只是委委屈屈钻进他的怀抱中哭。

刘怀光向来一身锦衣穿戴平整,被刘婉晴的泪水将襟口处洇湿好几处。

他下意识地皱眉,叫了刘婉晴的侍女霜儿上前去将事情讲个明白。

霜儿将她主子嘴上那套功夫学了个十成十,只讲了府中前些日子出账紧张,刘婉晴典了自己的首饰补贴府里,夫人却断了她的冰桶,将冰桶往我院子中送这事。

却是半点不提府中出账为何紧张,我又为何在母亲眼中需要这份冰桶。

「不过是些小事,何必需要委屈成这样?来来,看看大哥给你带得礼物。」刘怀光以为刘婉晴因为母亲断了她的冰桶而闹脾气,叫母亲再把她的冰桶续上就行。

他的心思仍旧在给刘婉晴展示他的礼物上面。

刘婉晴见刘怀光无意给自己出头,也就撇撇嘴咽下了这股气,强行敷衍着同刘怀光玩了会。

只是她的心思翻腾,实在没有就座解连环的心性,推说等之后解开了就派人给刘怀光院里送去,便带着霜儿离开了。

刘怀光见她推脱略感不满,但也由着她去了。

据说刘婉晴是笑着同刘怀光道别的,只是一转过身,那背影上多少是带着点气。

我在院子门口白听了这样一场大热闹,同那送冰桶的人会心一笑:「瞧着这样下来总归是不好的,烦请你帮我回了母亲,就说我这身子也用不到,妹妹年轻力盛,正是好动的年纪,这两个冰桶还是派去给西院那边就是了。」

母亲想用两个冰桶来平了她心中的愧疚,我却不愿意买账。

送桶来的家仆毕竟是出自母亲的院子里,刚才顺着一耳朵听了母亲最是心疼的刘婉晴因为这事跟刘怀光告状时,面上就已经有了难色。

这会听见我回绝,连本该有的推让都忘了,连连行完礼后转头就提上桶回去了。

我和蓉儿她们也转过身子准备掩上门回院子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姐。」

是刘锦州在唤我,再回身时他已到了跟前,向来不用正眼瞧我的人,此刻俯首摆臂端端正正地跟我行着礼。

我冷眼觑了他好一会,见他手臂酸麻得直抖,也没扶他起来的意思。

刘锦州也就这样一直跟我犟着,过了好一会,我才松开捏在手心里的帕子掩住唇咳嗽几声,沉声道:「我身子不好,就不冲撞二郎了。」

说着我便回了院中,蓉儿莲儿赶紧合力关上了门,且还细心落了锁。

我还记得,当时刘婉晴商量着要叫萧流上门退婚另聘她的计划时,里面附和声音最响亮的便是刘锦州了。

摆烂这些天里,见不着他本人还好,我还能心平气听个热闹。

而今见着他人了,我便只觉得心恨手痒,恨不能狠狠朝他脸上掴上几掌。

这些年来母亲不愿管家事,将我在府中留了一年又一年,一直到如今,我已十七岁,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姑娘了。

和萧流这桩婚事本该在今年就结成了,萧家殷实显贵,也算是全回来我这个被耗到大的姑娘一点体面。

可偏偏我的弟弟妹妹亲手搅黄了它,用最令我难堪的方式。

他们并非无知稚子,不会不明白在我这个年纪的女儿家若是被退了婚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

可他们就是由着心中那股憎恶这样做了,全然不顾这些年我对他们的关护情义。

我心底厌恨刘锦州。

正如刘锦州当初不愿意见到我一般,我也不愿意见他。

刘锦州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隔着院子的高墙高声喊我,声音里透出些局促慌乱来:「长姐!我近来有听您从前的吩咐勤修读书,而今书中读不懂的地方,可否再劳长姐如从前一般为我解惑?」

我听得火气直起,往房里走的脚步顿下,几步挪到墙角处翻出一枚青石砖握在手中掂了掂,对着高高的院墙便开始估摸着刘锦州站着的位置。

一旁的绿柔和火芍赶紧一左一右抱住手臂制止我,最后我在她们祈求的脸色下松开砖头,抬手捂着嘴狠声假咳几下,蓉儿立刻便贴着院前尖叫起来:「小姐!你怎么又咳血了小姐!您快去榻上躺着休息呀小姐!!大夫都说了您这病得清净将养着,受不得半分相扰啊小姐!!」

院外的声音很快就停下,且长久没了动静。

我躺去凉椅中,仍旧一肚子郁气。

一直到晨起外出采买的桂儿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回了回了!」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回了?」一旁的酥儿凑上去问。

「肖家二郎回来了,还给小姐捎来了肖大公子的口信!」

说完两个小丫头便同时激动起来,一个个羞得脸儿红红。

原因无他,肖家二公子肖纵是这上京城中顶顶风流的人物,单靠那一身皮囊便已成了城中许多少女春闺梦里人。

更何况他谈吐优雅,眉眼温柔,又文武双全。

今日同桂儿会过一面,桂儿的偏心从嘴上就已经出来的。

肖二郎,肖大公子。

我想想,便忍不住失笑,只觉得这肖成业也够惨的。有个这样拔尖的弟弟,无怪他年年抱怨自己平白被挡了许多桃花,婚事都不好许。

他自己都时常抱怨那些个与他相交的姑娘个个心怀不轨,全是奔着嫁他弟弟来的。

这话多少是带着打趣在其间,肖成业自身亦是人中俊杰,前些年已经继承了肖氏的产业,这些年来带着肖家的商队往返于上京和西北,很是做成几笔大单子。

肖家虽是商户,如今可算得上是上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阔绰。

肖成业志在四方,每年带着商队往来于京中和西北,一年在家中待不到两个月。

回回媒人给他说了姑娘连面都来不及见上一见,他人就已经又牵着骆驼运着货物走在西北的黄沙中。

再回来时,人姑娘早就已成了他人妇。

肖成业自己倒是不关心,回回都自嘲打趣道:「这是天意要肖某去多赚些钱来,不娶妻子还少去许多开销的地方。」

小丫头们在私下里嘀咕他铁公鸡。

可是我回回托肖成业送往印泥去西域售卖,赚回来的银两却是一笔不少送回到我手上。

他托人跟我讲,那些西域国度里王公贵族们很是惊艳于我制泥的精细。

有些小点的国家,更是将每年几盒的藕丝印泥当做王室专用。

毕竟是一年需要用上两百来天才能磨出两盒来的印泥,其质地自然上品。

而我院子里的人多,小丫头们跟着我年年守着院子里的大荷塘摘丝磨泥。

这也是从前父亲往家里贴得俸禄不多,我却能勉强养起一家子的吃穿用度,还能从自己嘴里省出些替弟弟们打点仕途的原因。

肖成业在西域用十几盒印泥能换许多金器玛瑙回来,回到上京之后,便立刻在肖家的铺子里挂好,用最得利的价钱售出后方才托人送来我这里。

办事之妥帖守信,足见其人品。

如今他又托肖二给我捎了话,说商队还有半个月才能回京,他知晓我病了,想必需要打点的地方也多,便提前让肖二带了我那份的收益回京。

肖二明日在家中点好账就来给我送现银,这回便当是肖家出钱先将那些珍器们买了下来。

末了,他又托肖二问我,听闻我病得很重,届时他回来能否允许他登门探病?

我笑笑,往年我托肖成业售货往往要过好几人的手,他知晓我怕府中弟妹知道了我有生财的法子后更加挥霍无度,总是帮我掩藏得很好。

我和他之间,连面都不曾见过几回,我自问同他交情深不到这个地步。

如今肖大这样一问,很难让人不去想他是起了别的心思。

肖纵是个贴心的人。

知道肖家明面同我没联系,贸然登门不合时宜,便先让小差给我递了帖,定在肖家的酒楼相见。

毕竟是给我送钱来的,我怎么也该殷勤些。

可惜我如今不能出门,府里数十双眼睛盯我得紧,只待我稍能走动,便将这一大家子的烂摊子事塞回我手里。

我托桂儿去回了话,就说听闻西域那边有许多实用的药材,想求一个价钱得宜的拿来温养身子。

肖纵当日下午便带着礼物登门,我去迎他,路过池塘时正撞见刘邝知在和母亲争吵。

他说:「当初将大哥送去苏丞相门下,起手就是五千两白银,母亲对他就是舍得,如今对我就是舍不得了?」

他容色阴郁,见母亲不言,越发不满,上前欺近一步,恶狠狠地开口:「听说连二哥那样荒唐不经事的,母亲都替他打点好了去处,只待半年后便离家,母亲说没钱,那这钱又是哪来的?」

这我倒替她觉得冤枉起来,刘锦州的事先前我就听说了,全是父亲一手打点,母亲是真没那个本事。而眼下,母亲只能望着刘邝知说不出话,只是流着泪,神情越发委顿起来。

父亲如今总不着家,回家也是匆匆待上一会便离开。母亲如今想同他开口都难,况且哪怕她是一介妇人如今也感受到了,当下许多双眼睛正盯着太师府。

她又如何敢放纵刘邝知再乱来。

正逢刘邝知恰好瞄见了在旁的我,朝我阴恻恻看来一眼,便要离去,母亲又连忙去追。

我见他们是走正门,故意落后他们些脚程,远远的,又见到刘婉晴从门外回来。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同怀里捧了许多礼物的霜儿有说有笑。

刘邝知一眼便扫见了霜儿怀里那些东西,登时又朝母亲发起火来:「你说家中无银钱,那她那些东西又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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