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中国本土化的克苏鲁作品?

三年前,我兄长上京赶考,迄今未归。

我收拾了包袱,南下寻人。

一路跋涉,夜宿在了一座荒寺。

夜半,门外传来细长地尖叫:「小娘子~~快给小生开门呐。」

夜宿荒寺的我,在门扉上发现了一块散发着淡香的纱巾。

洁白而柔软,

轻薄而精美。

我没当回事,扯下来擦了手脚,又擦了擦床板和窗棂,接着将带来的铺盖一摊,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意渐浓之际,门扉忽然被敲响。

我忽然惊醒:「谁?」

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低语:「这位娘子,可有见到小生遗下的汗巾?」

夜宿荒寺很可怕。

比这更可怕的,就是半夜有人在你窗下说话。

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脚踩木履,立于月下,那宽袍大袖飘然而动,颇具一种乘风而来的飘逸感。

古寺荒村,绮貌美人。

此情此景,颇具一丝话本中的迷离与香艳。

我在离家前,曾听说过关于这兰因古刹的诡异传言。

据说此处艳鬼出没,而路人一旦被他们纠缠,不是被吸干精血,就是被拖去另一个世界,从此不知所踪。

思及至此,我打开窗缝,将那块擦过地板窗台臭脚丫子的布料掷了出去。

「还你便是!」

对方眼疾手快地接在手里。

然后,对着手上烂成了咸菜干的纱巾,陷入了沉思。

三年前,我兄长上京赶考,迄今未归。

我担忧他的安危,便收拾了包袱细软,打算南下寻人。

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黑山地界,只见这里榕树林立,掩映一座低矮破旧的寺庙,庙前倒卧一座灰白色门牌,上镌「兰因寺」三个蚀迹斑斑的大字。

我决定在此借宿一晚。

寺庙不大,几间破屋倒也能住人,最近的门扉上,还系着一块香气袅绕的轻纱,我没当回事,一把扯下,包袱款款搬进了屋子。

孰料当夜,这纱巾的主人便找上了门……

思及至此,我猛地惊醒,却见天光大亮,屋外也并没有什么人。

仿如昨夜一切,皆是昙花一梦。

我心下惶恐,便收拾了包袱继续赶路,这里到处都是榕树,参天蔽日,身在其中,简直分不清白天黑夜。

一路前行,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恍惚间,前方竟出现了一户人家,再往前走,屋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这里,竟是个屋舍俨然的小村庄!

一群肥鸡从我脚边蹒跚而去,整齐而交叉的阡陌外,是金黄浩瀚的稻田,几名老叟在田埂上漫步,人人红光满面,神情舒展。

莫非,真如我老家的过路人所说……嘉和之年,是中兴盛世?

疑惑之下,我继续前行。

这里民风淳朴,人人满面笑容,见我饿得直不起腰,一位老丈怜悯地叹口气,从提着的卤猪头上割下半拉耳朵,殷殷地递给我。

来不及道谢,我接过来便塞进了嘴里。

说也奇怪,这猪耳朵看着红亮油润,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连忙将嘴里的肉尽数吐出,对方见状,又割了个猪拱鼻递过来,仍是笑眯眯的。

「谢老丈,不必了。」

见我勒紧了裤腰带转身就走,村人侧目看我,时不时交耳谈论。

所幸,又走过一个村口,道旁出现了几棵眼熟的绿叶树。

再看地上,满地都是掉落的果子,表皮早已成了褐色,掰开干枯的果肉,一股微妙的涩香味直冲天灵盖。

山核桃!

这是食物的味道!

我连忙捡起石头,砸碎外壳,一口气吞了几个果仁下肚!

那拿着卤猪的老丈依旧跟在我身后,笑嘻嘻道:「小娘子,没福啊。」

转了一天没转出去,天色渐黑,我不敢继续逗留,只得揣着核桃回到了兰因寺。

和昨日一样,门扉上依旧是一块轻薄的纱巾,只不过这次是浓郁的妖紫色,香气浓烈扑鼻,熏得我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这一次我没拿,任它挂在门上。

然而到了夜里,大门却再次被敲响了。

「小娘子,小娘子~~~」

一个细长的人影在窗下徘徊,「我落了纱巾,你将它拿下来给我,好不好~~」

我缩在褥子里瓮声瓮气:「你叫我拿我就拿?万一你曾经擦过胳肢窝,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

很显然,这次的比上次的要难缠,见我油盐不进,对方索性直接拍门,一边拍一边细长地尖叫:「小娘子小娘子~~~你开门呐~~~~小娘子小娘子~~」

我正犹豫要不要破窗而逃,窗外忽然传来点滴的碎琴声,飘忽而破碎,简直不像人间会有的曲谱。

拍门声立即停了,我从门缝里向外看,却见一个长长的不知什么东西,扭动着身躯,飞快地沿着墙脚跑走了。

惊魂甫定之下,耳畔那铮然的琴声,反倒更加响亮了。

权衡之下,我开门寻了过去。

——咦,这里原来有个亭子?

昨日我明明来过这里,却没发现这个玲珑亭子,此时月上中天,一丝凄迷的月光投在亭中,将这方寸之地雕琢成了水晶宫。

昨日那敲门的男子就坐在这恬静的宫殿中,双手按在琴弦上,绮貌玉颜,眼如春度……

我一惊,连忙后退。

似乎被我惊动了,对方那绸缎般的黑发自肩头滑落,颇具一种奇异的美感。

仙欤?

妖欤?

我定了定神,用余光瞟向此人……幸而,他身姿缥缈却有影子。

「是你,驱走了它?」

「……」

对方不应,似是不屑回答。

「多谢。」

见他态度高冷,我弯腰深深一揖:「昨日我以为汗巾无主,贸然用毁了,对不住!

「今日又蒙搭救,千言万语,不胜感激。」

琴声停了。

「你要如何感激?」

男子看向我,几个字被他咬得很慢,配上那动听的韵律,仿佛在吟诵着一曲诗赋。

刹那间,我浑身蔓过一阵战栗——那感受,像麻痒,又像春风漫拂,难以形容,却令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压力之下,我抖了抖唇皮:「那,那你想要什么感激?」

对方无言地凝视我许久,忽然起身,衣袂飘摇地走到我面前:「……我好冷。」

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个,我愣了会:

「我也冷。」

「那我们……」

「各回各屋吧,屋里暖和。」

「……」

对方冷冷盯着我,盯得我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只得哆哆嗦嗦道:「别那么看我,我明白你想要什么了。」

「嗯?」

男子闻言,红唇微扬,上面还生着一点胭红的唇珠:「那你说,我想要什么?」

我肉痛道:「不就是想要我被子么,给你就是了。」

「……」

不知怎的,对方听了脸一沉,拂袖就走了。

简直莫名其妙。

辗转一夜未眠,翌日,我依旧起了个大早,将昨日未至的角角落落都逛遍了。

村子里,似乎有不少像我一样的过路人。

他们饥肠辘辘,衣衫褴褛,和本地高大肥壮的村民截然不同,即便其中有一两个赶考的书生,也不过比乞丐略好一些罢了。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书生将嘴伸得老长,就着个年轻女人的手上喝茶,那女人以纱掩面,身姿弯曲,香气扑鼻。

那浓烈的香气,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不过发了会呆,前方的人影便消失了,我沿着方向追过去,却见前方是一片连绵的神龛,里面供奉的东西大多奇形怪状,甚至线条混乱,造型怪异。

这其中,又以东边的神龛最为高大。

这里的香火似乎非常鼎盛,因为贡品非常多,多到几乎要淹没贡台,那贡台也有着古怪的造型,兜身雕刻着陌生的符文,看起来很像一台天平。

再看神龛正中是一只似狐非狐、似鼠非鼠的生物,一身寒光闪闪的鳞片,不知是哪里来的崇拜,在它头顶还放着一个小小不起眼的神像,用红布裹缠得严严实实。

看起来……孤零零的。

我刚起此念,忽然一阵风,那小神像便骨碌碌地滚到了我脚下。

咦?

我正要伸脚将那东西踢开,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叹息:「『祂』从不会主动挑选信众。」

转过身,却是昨日赠我猪耳朵的老丈。

见我神色警惕,他毫不介意地一笑:「既然选择了你,也是你的福气,带着吧,『祂』会给你带来帮助的。」

帮助?

我摇头:「我并不需要帮助。」

「唉,小娘子说话太满。」说罢,老人拍了拍肚皮,笑哈哈离去了。

他走后,我捡起小神像,未料这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掂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算了,既然都是孤身一人,那便做个伴吧。」

这一日,我依旧没有找到出口。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回到兰因寺,我裹着已经爬了虱的褥子,半梦半醒之间,耳畔忽然传来两道清晰的交谈声。

一道是尖锐的,拖长的:

「阿修罗,峥崣崤泥,嵸嵹嵺嵻嵼嵽嵾嵿?」

一道是舒缓的,清静的:

「交给我,不怕她不入毂。」

「……」

两人窸窸窣窣,议论了许久,似乎在分文不让地争夺着什么东西,恰在此时,一阵凉风穿牗而过,我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惊醒了。

再看窗外,仍是浓夜。

披衣下床,刚打开门,便见一道冗长披满了毛发的影子,从面前风驰电掣般掠过,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不!

那绝不是野兽能有的速度!

我正震惊失语,前方渐渐行来一双洁白的鞋履。

雪绸似的月光下,那皎洁的人影仿佛令道路生光,不可逼视,见我转身就走,那人轻喝一声:「站住!」

「你怕我?」

「……没。」

「那为何躲我?」

「……」

脚步渐近。

身后,那微凉的手指扶住了我的肩头,对方贴着我轻声细语:「刚才……好大的兽,你见着了么?」

「见见见见见见着了。」

「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好快,我好怕呀!」

「我我我我我我也怕的。」

「……」

默然片刻,这年轻男子履尖轻移,一手轻抚自己胸前缎发,幽幽地投来视线:「你那日说要感激我,还作不作数?」

我点点头。

见状,对方轻轻一笑:「这寺庙太大,天又太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没事的。」我了然道,「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闻言,那眼神越发含情脉脉:「那,不如…………..」

「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我诚恳道,「我一个人住,无牵无挂的,说走就能走。」

「……」

这之后,我折回屋子,从包袱中翻出一条麻绳,牢牢系在腰上。

对方笑容早已消失,面无表情道:「这是什么?」

「是腰带。」说着,我将包袱系在腰上。

「走吧。」

这之后,我们相携着,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每走一段,我便解下麻绳量一量,对方见状疑道:「你在做什么?」

「丈量道路。」

我将绳子收起,坦然道:「我爹娘说过,有的地方之所以走不出去,不是鬼打墙,而是有人用了某种奇异的排阵方式,目的就是困住里面的人。」

见我言之凿凿,对方叹了口气。

三更半夜,村落鸦雀无声,小径完全没于荒草之中,我们一前一后,相携着走过几条阡陌,只见前方的蒿草中红光隐现——

拨过草丛,那竟是一栋高敞气派的宅子!

只见那屋檐红笼高烧,中间门匾高挂,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裴宅。

我纳罕:「这是你家?」

「嗯。」对方推开大门,「我姓裴,名御,你可唤我裴生。」

「……我姓苏,名澪雪。」

交换了名字后,他邀我进去坐坐,我没拒绝。

毕竟,外面的天还没有亮。

经几道游廊,登入高阁,星月仿佛触手可得,裴御让我坐于桌前,几乎是盛情款待,眼前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那张乌鬓玉貌的面孔靠得极近:「我先去沐浴,烦你稍待。」

「……好。」

虽不明白他为何要去沐浴,但我还是应下了,之后不管桌上的精致点心,打开包袱吃起了核桃。

环顾四周,这阁楼里的陈设中规中矩,只除了一点——这里的箱笼桌椅,居然都是红色的,在红烛光的映照下,更显诡艳与迷离。

我四下扫了几眼,却见其中一个春凳,似乎动了动。

咦?

我转过半边身子,假装在砸核桃,实际却用余光偷偷地观察着那凳子——只见那凳子色若鲜肉,非常细腻润泽,见我不再看它,便弯曲了四个凳脚,渐渐往墙边移去。

见我转眼直盯过来,那春凳吓了一跳,骇而却走!

瞧它渐渐没入壁中,我连忙上前拽住一边凳脚,只感觉触感细腻柔滑,如两条冰凉的触手一般,且那力量实在太大,一瞬间,竟整个人被它拽入了墙里!

面前焕然明亮,却是又一个陌生的房间!

这房里的陈设和阁楼差不多,都是红凳红椅,并有一张红床,床边坐着个满面红光的书生,看着有几分眼熟。

我瞥了一眼,立即惊喜道:「兄长?」

对方头戴纶巾,一身青衫,那两个袖子也有些许差别——当时因为布料不够,母亲裁了我的裙子,凑了件带大袖的青衫,好叫他上京能多些体面。

是以,这的确是兄长的衣服无疑。

然而对方却一脸陌生:「你谁啊?!」

仔细看,他的面孔的确有几分眼熟,却并不是我兄长,而是白天曾在村庄见过的书生,我顿时心下一沉:「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捡的啊!」

「你撒谎!」

见我大叫,对方连忙将手比在唇边:「嘘,噤声!莫要吓坏了我的小姐!」说着一手掩住红纱帐,一手脱下外面那件青袍。

「喏!还你!」

我忙着去抓衣服,那条春凳立即挣脱而开,四条小脚渐渐游去了床底,拿着青袍,我满心不可置信:「你说这衣服是你捡的?」

「是啊,就在这庄子里!」对方打量我两眼,面露嫌弃,「这村庄民风淳朴,遍地黄金,能捡到衣服也不奇怪,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好衣服……」

我:「……」

我有心想怀疑他,但我兄长要比他高大得多了!

难道,兄长人真在村庄里?

见我无言,书生去那床上坐着,跷起二郎腿:「瞧你一副冻馁之貌,何不在这里乞讨,也算个好去处?」

「……我不是乞丐。」

「那你没福咯。」对方啧啧连声,「我明日上京,若不能连中三元,就回这里做个富家翁,岂不美哉?」

我懒得听他吹嘘,正打算拿着袍子离开,却见红桌上几盏佳肴,早已吃得杯盘狼藉,心下一惊:「你,你可是吃了没有滋味的食物?」

「啥?」

「据说那是神的食物,人不能吃。」

我爹娘曾叮嘱过,只要是食物,香味,咸味,荤味,涩味,总归占一样,但却有一种食物,无论看上去是多么美味肥腴,嚼在口中却如蜡烛木头。

这种食物,绝不能吃。

在那个偏僻的荒村,他们定下了许多规矩,要我和兄长一一记牢。

谁知,对方闻言捧腹:「哈哈!外面灾荒连年,你还管滋味不滋味?!」

说罢挥挥手:「赶紧走,我还要与小姐温存呢!」

应着他的话,里面的人影动了动,可映在那鲜红的帐子上的却是个扭曲细长的……尾巴?

不,我一定是眼花了!

不敢再做逗留,我迅速出了门,外面却是一条幽暗深邃、不见尽头的走廊。

正犹豫要往哪走,浓郁的黑暗中,渐渐浮现一道修长身影,那人手中拿着一盏蒙着红纱的小灯,面容被光晕洗礼,更显得诡丽而旖旎。

「苏小姐,可不能到处乱跑啊……」

甫一见人,我掉头就走。

想也知道,这个裴御和那帐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是一路货。

格局打开,也很可能是同一个货。

然而,在拐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后——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前方。

纱灯映出一片昏红,提灯之人双目低垂,一双风情却阴冷的双目瞟过我:「以往那些人见了我,无一不是颠倒疯狂,只有你看也不敢看我,如同见了鬼。

「瞧你,吓成这个样子……

「今日怎么胆子大了,竟敢提点那书生?」

不知何处而来的僵冷的风,不住吹着我四肢百骸,吹得我牙关打战,甚至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眼前,这男子忽然提起我脖颈,口吻森然:「所以,之前的胆小都是装的?

「全是为了骗我?是不是?」

我一眨眼:「你猜?」

许是被我油滑的态度激怒了,对方掐住我用力一抖!

下一刻,我怀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眼前人冷冷低头,瞟着满地的银稞子、草绳和那红布包裹的小佛像,不知怎的,面色忽然一变。

这之后,他轻轻一推,我便身不由己地倒入了门里。

环顾四周,依旧是熟悉的红桌红凳,我吃剩的核桃还扔在小几上。

这里,竟还是原来的阁楼。

完全不理解这空间分布原理的我,陷入了沉思。

裴御将那小佛像放在我身边,不知为何,那神色竟有几分微妙:「我想听听,你为何要将它带在身上。」

我连忙将那小像拿在手里,轻轻掸掉尘土:「因为它看起来很孤单。」

「……是么。」对方冷道,「那为何不拜祭它?」

「因为我无所求。」

「无所求?只要人活着,就不可能无所求……我要听真正的理由。」

「不公平。」

「不公平?」

「是啊,」我点头,「一旦我拜祭它、信仰它,就无异于把自己置于奴隶的地位,无可抑制地献上自我。

「这不公平。

「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我付出这样的代价。」

闻言,裴御嘲笑一声:「既然你不拜它,又何必带着它?」

「因为我也需要它。」我将小像捯饬干净,堂而皇之地塞进了胸口,「我将它带在身边,一天天,一年年,朝朝暮暮,生死相依,这不比那些虚伪的信徒更真诚嘛?」

「你……」

对方见我所为,一时面红过耳,然而仔细看,又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此处的灯烛并不明亮,灯罩都蒙着红纱,触目所及很有旖旎的味道。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不作声地盯着,我后背竟出了一层毛毛汗,正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见对方垂下双眸,很有些欲语还休:「……你真能做到?」

「我虽然不聪明,但从不撒谎。」

「……」

眼前一晃,却见对方长服如水,轻而垂坠,默默去开了另一边的房门。

门外,是已经放亮的天光。

我连忙跑出去,身后,那仍立于黑暗中的人幽幽望着我,口吻也从一种冷淡疏离的气象,变得温顺而柔和:「好,我暂且信你一次。

「只望你不要食言。」

穿过一人高的嵩草堆,外面正是熟悉的村庄。

鸡打鸣了,新的白日已经来临。

知道又将是徒劳的一天,我将兄长的青衫收好,继续去其他地方探查。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不光是那老丈跟着我了,方圆数里的村民都跟在我身后,他们朝着我,笑容满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鸡鸭鱼肉。

我权当他们不存在,依旧来到了核桃树附近,然而原先还挂着果的枝丫,早已是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

四周找了圈,却见不远处,几个村民正燃着火堆,一面嬉笑一面将一堆圆圆的东西往里丢——

我的核桃!

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疾冲过去,抓起一个村民丢向火堆,旁边有人来劝,被我一连甩了几个巴掌,不出片刻,众人纷纷抱脸嘶嚎,简直不似人声。

见我兜走所有的核桃,村民们侧目而视,却无一人敢上前。

这之后,我找了个空地,掏出草绳,用地上散落的秸秆摆出了村庄的形状,民居则用石子代替。

「西边小陌,七条半长,」

「东边是一大丛蓬蒿,十五条整长。」

「再往前走是几家联排房屋,呈折角状,五十条长。」

「再往北走……」

一个时辰后,我看着摆成了圆圈的秸秆,陷入了纠结——这村庄首尾相衔,如同迷宫,又好像是个特殊的符号。

一个天平,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为了再次确认,我又将整个村子前后逛了一遍,却发现刚才走过的小路,长短已然发生了变化。

在这里,时间与空间似乎是混乱的。

看着地上天平形状的符号,我再次前往神龛。

这里的贡品更多了,几乎将贡台整个淹没,我看向那生着鳞片的奇怪生物,摘下草绳,紧紧套在了「祂」的脖子上。

「别装了。」

连喊数声,那生物仍然静静待在贡台上。

瞧它表现像个真正的石雕,倒好像我是个傻子。

见状,我将那绳子捆在腰间,发力扯下高台:「既如此,我就将你拽下神坛,砸个稀巴烂,自然就有出路了!」

话音刚落,那石雕忽然动了!

最先动的是那双眼睛,那石雕的眼珠此刻却无比灵活,「祂」富有智慧地凝视着我,口中却吐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一时间,四野皆静。

「妹妹。」

那生物被我拽了下来,伏地不起,身姿渐渐变幻。

竟在眼前,渐渐化成了我兄长的样子!

许久不见的兄长趴伏在地上,满面尘灰,昂起头朝我说话:「多亏你破了他们的阵法,我才能被救出来。」

说罢,便朝我招手:「你过来扶我。」

我将他扶起了身,他又指了指脖子上的绳套:「妹妹,还有这个呢!」

我摇摇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哥哥你,现在还不能松开。」

闻言,那笑容一僵。

见我将腰间的草绳紧了紧,对方笑容更灿烂了:「你一路艰辛寻我,怎么如今见了我,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高兴啊,高兴。」

见我点头,他拉着我就往前走:「你饿了吗,兄长带你去附近找点吃的,如何?」

对方口吻语气,的确与我兄长相似,但他说话越多却越违和,我挣脱了那只手:「我不吃没有滋味的食物。」

这句话出口,对方面上堆的笑容消失了,他凝视着我,仿佛第一次学舌的儿童般,声线变得扭曲而破碎:「你怎么……不听我……话呀!」

我紧紧一扯草绳,对方随即露出痛苦表情:「为何要听?你又不是我兄长!」

「……我……是……呀……」

「别装了!」

我冷道,「你能骗我一次,也能骗我第二次!」

那人默了一会,畸长的手臂向我远远地伸来:「不对……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因为,他从没有对我笑过。」

自我记事起,父母与兄长一直保有着共同的秘密。

从小到大,不仅兄长从未露过笑脸,就连我亲爹娘也是愁眉紧锁,整日里恐惧紧张,以至于抑郁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是以,这个怪人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我冷冷地看它表演,演出了一个「体恤幼妹」的形象,不仅不害怕,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而对方见我夷然不惧,竟头一缩,渐渐往长衫里钻去。

面前的衣冠如蝉蜕一般脱落于地,随后,一个生着浑身鳞片的东西昂然人立在我面前。

很难形容「祂」的长相。

那生物狐不狐,狸不狸,披着一身寒光闪闪的鳞片,口中吐出一道细长、扭曲的音调:「小娘子~~~什么出身~~~」

我紧了紧手上的草绳:「不过农家之女!」

「怎么~~~~可能~~~~」

那生物见挣脱不开,便不再挣扎,一对湛亮的眼睛仰首望天:「阿修罗,那小惒惓,惎惏惐惑?……」

随后,虚空中传来一声怅惘的叹息:

「也罢,放她走吧。」

不知它在对谁说话,我用力一拽草绳:「是你们害了我兄长?」

「没有。」

这一次,那缥缈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我转身,只见那人长衣垂地,注目生辉,看起来皎洁而寂寞:「他和你一样不愿留下,早已离开了。」

「……我不信。」我缓缓收紧绳套,「毕竟,就连这个村庄都是假的,不是么?」

闻言,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怅惘的叹息:

「一直这样清醒,难道不会很累么?」

话音刚落,本来漆黑的天穹渐渐亮起,随着视野的开阔,四周炊烟依稀的村庄忽然全部消失了。

眨眼间,绳子的那一头空了。

我站在半人高的莽草里,眼睁睁看着四周的景物在快速褪色,寺还是那个寺,但里里外外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大榕树。

它们沿着断裂的围墙攀援而上,在寺庙最高处合拢,几乎是遮天蔽日,粗壮的气根附近,还稀稀拉拉生着几株山核桃,枝丫都已经被薅秃。

莫非,这几天我都在这个树坟里转悠?

环顾四周的大树,上面还挂着不少村庄中见过的人,他们似乎都还活着,胸膛还在一起一伏地颤动。

无数个枝丫伸到他们嘴边,滴下白色的树汁,似乎正在延续他们的生命。

——但这些人里,并没有兄长。

「我说过,他离开了。」

我循声望去,却见中央的大树下,立着个淡淡修长的影子。

那半狐半狸的生物逃进了神龛,只剩「祂」站在一地滴落的白色里,那东西仿佛棉花一般膨胀,却有着无可比拟的温厚与润泽,一簇一簇仿佛莲花。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是什么?」

「白太岁。」

「……所谓神的食物,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许久,对方淡淡道:「你很聪明。」

「可,为什么要给他们吃这个?」

「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美梦里,再也不用醒来。」

对这匪夷所思的场景,我震惊失语:「不,我不明白!这么做,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是虔信——你们献祭了虔信,我们才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所以,这到底是他们的梦,还是你们的梦?」

这个问题,对方没有回答。

我撸了把额上的冷汗:「那,那我兄长……?」

「他离开前,给你留了东西。」说着,「祂」一手指向大榕树高处。

我爬上去,确然发现了一个青皮包裹,倒出来看,里面有路引、举荐信、火石,并有几个已经发霉的馒头。

里面,还有封薄纸。

「看了这封信,你还怀疑我骗你吗?」

「……」

我拿着信,简单的几个字,来回看了许久。

「实际上,那些人是自愿留下的,」那淡淡的影子朝着我,似有几分怅惘,「比起在外面风餐露宿,他们宁可沉睡在梦里,不愿醒来。」

我不置可否。

对方明白我终究不信,摇了摇头:「也罢,这黑山终究容不下你,也留不住你。

「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离开吧。」

我简单收拾了下包袱。

这么一会,头顶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残垣断壁之下,挂在树上的人们纷纷发出了细小的呻吟声。

我退到树根下避雨,差点踩到一个书生。

不远处,那修长的影子立在雨幕下,隐约凄冷与幽怨,我左右找了找,发现了书生身旁的油纸伞。

目视我撑着伞过来,那影子无动于衷:「人间的雨打不到我。」

「我只是想给你撑伞。」

「……」

「你既不愿意我被淋湿,为何不留下来陪我?」

那声音依旧清透而酥软,如一阵拂体而过的清风,我浑身一颤:「等找到了兄长,我会回来找你,到那时,我们可以去寻一片真正的乐土。」

「什么是真正的乐土?」

我兴致勃勃道:「即便不祈求神明,那里也没有冻馁,没有痛苦,鸡鸭遍地,牛羊成群,人人有衣穿,人人有肉吃,就像你们创造的梦境……乐土就是这样的所在。」

日光下,那影子仿佛太阳再浓就要化去,但显然还在认真地倾听着。

我忽然心生不忍:

「我只是想,或许……在那里,你会得到真正的愉悦。」

「我从不知什么是愉悦。」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柔的絮语,

「我曾听过路的旅人说,皇城里有一朵珍稀的曼陀罗,花开时能看到大千世界,你若想回报我,就带来给我看罢。」

「……好,我答应你。」

头顶下,暴雨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我抬头看看渐渐白亮的天色,梳上男髻,穿上兄长的衣袍,便带着行李出了寺门。

身后,一声幽幽叹息,飘散在了风里。

走出寺门,只见来时所见的榕树林,连同背靠的巍峨黑山,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心下怅然若失,但也只能背着包袱继续赶路,又往南走了一天一夜,山坡后传来一阵阵裹挟着水汽的、带着土腥味的凉风。

是江!

我连忙抱紧了身上的包裹,朝去江的方向疾行。

望山跑死马。

这一走,又足足走了半天才到江畔。

只见前方一座渔港,泊着几条挂着渔网的红椽大船,船头立着几个面色黧黑的渔民,看起来正在收网。

我刚要奔过去,肩膀忽然被人拖住:

「兄,兄台!」

回身一看,正是那寺中遇到的书生。

此刻,对方却像从未见过我似的,神色热情:「这位兄台,你也是要下金陵赶考的么?」

我疑惑:「是你,你没有留在黑山?」

「黑山?」

对方愣了一瞬:「什么黑山?」

「没什么,」我摇摇头,「既然都要下金陵,那我们不如彼此为伴,也好有个照应。」

对方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望着对方兴高采烈的身影,我顿时满心怅惘……原来,那个人并没有骗我。

不愿留下的,最终都离开了。

之后,我和书生互换了名字。

此人名叫秦大伟,祖上是南方人士,此番便是投奔京中姑父去的。

他为人有些鲁莽简单,却也不失直率纯朴,听我说从来没坐过船,当下便自告奋勇去买船票。

就这样,花费了五十个铜板后,我们搭上了南下金陵的商船。

千里江陵,七日便至。

快到江陵的当口,我喝多了口味土腥的鱼汤,竟有些思念山核桃,当下掏出那个红纱裹住的小像,对着剩下的几个果子就是一顿造。

雪白的果仁掉在船板上,那红纱上也沾满了果皮碎屑,看起来脏兮兮的,我将小像捡起,依旧塞进怀里,靠在船舱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际,失踪的兄长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但他与往常,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只见兄长整个人飘在空中,脑后却出现了一轮金色光辉的佛光,上衣的袍裳轻飘飘地垂下来,整个人神圣而清举:「小妹你看,我修成了正果。」

「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哥哥,你不是赶考去了么?」

他摇头:「我皈依了佛祖,如今已没有当官的必要了。」

或许我应该相信的。

但那飘在空中的裳服上滴了点点血渍,却隐约透露出某种不详,兄长那紫色的唇还在不住翕动:「我已修成了正果,你得空,便来寻我。」

我试图追上去拉住他,那影子却越飘越高。

「哥,你如今去哪里了?!」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在不住地重复那句话:「我已修成了正果,你得空,便来寻我。

「我已修成了正果,你得空,便来寻我。」

此时的我早已不知何为恐惧,当下点点头:

「好,我这就来。」

正要再迈一步,脚上忽然一阵钝痛,我猛地惊醒,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船头,

再往前一步就是浩浩江河,水汽汹涌,早已将全身上下扑得透湿!

低头看脚边,那小像就掉在一旁。

想必,刚才就是「祂」提醒的我。

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那弘雅而美丽的人影,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抱歉,我不该用你的头砸核桃的。」

将小像重新收回包袱,我又最后看了眼兄长留下的纸条,上面依稀几个墨字:「生死有命,祸福自倚。」

笔触细长而扭曲,如墨色蜿蜒的爬虫。

心下油然涌起一股反感,我将那纸条团成一团,远远丢去了江里。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比起我生长的小山村,金陵城街道通敞,纵横交错,城门贯直,足容九车并行,长街上香车数里,豪奴成行。

来不及四处游赏,我们直接叫了车去往京中贡院,只见墙上贴着布告,曰「会试将在三日后举行」。

会试竟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此时,恰好一个紫衣官员走出院门,大伟连忙上前拉住人:「这位大人,会试不是在八月么?」

对方愣愣神:「因为要迎佛骨,陛下把会试提前了。」

「什么,圣人竟如此荒诞……」

他刚说到一半,就被我岔开话题:「这位大人,烦你帮忙,请问此处可曾来过一个书生,名叫苏招梅的?」

那紫衣人反复念诵这名字数次:「苏……怎么有些耳熟?」

见对方眉头紧锁,我悄悄塞过去一块银稞子:

「还烦大人帮我查点。」

此人倒像个有风骨的,摆摆手,并没有接银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罢,便转回了贡院里。

半个时辰后,我等得心焦,总算见人从大门出来:「查了去年卷宗,没有见到此人档案。」

我求道:「大人,可否再确认下?」

「我找了几名同僚,反复核对数遍,并无痕迹。」对方摇摇头,「不过,这个名字我似乎有点印象。」

「似乎是那一年的进士?好几年前的事了,许是我记岔了……」

我闻言沮丧不已。

不好强人所难,我谢过了紫衣人,打算等大伟报了会试再走。

见他在贡生一列填上自己的名字,我心下一动,也去那登记簿上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墨字。

「从今日开始,我便是苏招梅了。」

因这一路情谊,大伟诚挚邀我去他表亲家同住:「我姑父家大业大,家中不缺吃喝,苏兄若不嫌弃,可与我同去。」

「那怎么好意思?」

对方挠了挠头皮:「实不相瞒,小弟二十岁才得了秀才,恐怕难跃龙门,我观苏兄面有紫气,早晚是加官进爵的命,一点小忙,何足挂齿?」

「嘿嘿,只望兄台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

一炷香后,马车出了内坊,停在一处高门大宅门口,几个乞丐随即围过来,一张张肮脏的手心朝上:「好心的老爷,给口吃的吧……」

「小人已数日粒米未进,求求各位老爷……」

可惜,他们尚未走近,已被车夫撵开。

我下了车,满怀震惊:「天子脚下,也有这么多乞丐?」

车夫颇为奇怪地瞟了我一眼:「书生老爷,这可不兴说!嘉和之年,可是盛世啊!」

我一时无言。

金陵已然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

大伟的姑父似乎很忙,进了内宅后,便让下人直接将我们领去空屋居住。

我被安排到一件偏僻的库房打地铺,里面摆了满满一屋的奇怪器物,看起来很像天平,却画满了卍字符。

仆人解释道:「我们大官人是工部监造,这些都是用来贡佛的。」

「贡佛?」

「是啊,今上崇尚佛法,过几日还要从圣地身毒运佛骨来京,那才是个大工程。」仆人说着,眉飞色舞,「到那天,这些东西都要运到慈因寺去,以普度众善男信女。」

圣地身毒?

我似乎听说过,那地方在大敏朝往西,又叫申度、天竺,传说是圣教之源。

「这位官人若是信佛,也可去慈因寺听经。」

我闻言,连连摆手。

送走仆人后,我将包袱打开,然而将所有东西倒出来,却不见那红纱裹身的小像,本以为是被人偷了,可翻遍里外,细软银子都还在。

消失的,只有那裹着红布的小神像。

也不知,那人是不是又生气了。

担忧兄长安危的我,很快将这件事忘去了脑后。

三日后,我顶着苏招梅的名字前往贡院会试。

从小父母教授我们兄妹读书,向来是不分长幼,不分男女,没理由他行我却不行。

放榜当日,城中万人空巷。

我和大伟前往贡院看榜,却被一群豪奴挡住,这群人一个个地念着榜上的名字,但凡哪个进士应了,下一秒便会被旁边的豪奴直接套上麻袋,麻利扛走。

我正目瞪口呆,环顾四周,众人却是见怪不怪:「现在这些人,榜下捉婿都没王法了?」

「这算个啥,刚才的榜三被几家同时抢,差点被活撕了!」

「啧啧!」

议论间,几个识字的豪奴又开始念:「苏招梅!苏招梅何在!?」

淦!

我转身就跑,恰巧一旁的大伟看了榜,朝我兴奋挥手:「可喜可贺啊苏兄!」

「你不光雀屏中举,还是榜首!」

最怕空气突然地安静。,

我正想叫他闭嘴,旁边忽然伸来一张大手,死死掰开我下颌,似乎在查看里面的牙口,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那豪奴一把扛在了肩上。

众书生见状,顿时艳羡不已:「今年的榜首竟如此年轻!」

「是啊,瞧这骨秀神清的小脸蛋,简直是貌若好女!

「啧啧,不知哪个豪族小姐要有福了!」

我刚喊了声「救命」,身下随即扬来个蒲扇大的巴掌,甩得我头里嗡嗡作响!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钟声。

那钟声浑厚、悠远,不断激起深沉而洪大的回音,一阵阵震撼人心。

两人忙不迭将我放下,双膝一跪,竟当场磕起头来!

前方,钟磬声绕梁不绝,正缓慢、肃然地行来一道绛红色队伍,由金吾卫开道,三十八匹盖雪宝马拉车,赤金色车袂飘飞,蜿蜒足有数百米长,那中央围拱着的一座大鼎,通声刻印卍字符——

不得不说,这是我此生见过最大的铜鼎!

鼎旁立着个一脸肃穆的高瘦和尚,只见他手执金刚杵,右袒袈裟,裸露出的皮肤金铜发亮,正闭目念念有词,俄而用那杵一敲鼎,又是一道令人荡气回肠的钟磬之声!

许是这仪仗太隆重,又许是那大鼎太震撼,整条御街虽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我正凝神看着,身后传来一老一少两道交谈的声音。

「那鼎中就是佛骨,徒儿,你再看那鼎上的符文,可能看懂一二?」

「师父,这既然是佛家,上面的字想必就是一些大慈大悲,普度慈航之类的吧?」

「非也!」

那声音苍凉而沉重:「生死有命,祸福自倚……

「这才是那符文的含义。」

闻言,我脑中一炸!

再回头,却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带着个大眼睛少女汇入人群中。

一晃眼,两人已消失了。

会试已过,接下来便是殿试了。

大伟虽落了榜,但他姑父答应给他找个差做,因此也并不失意,这几日邀了几个举子去秦淮河喝花酒,硬是将我也拽上了。

这里遍地金粉,十里丝竹,游目骋怀之余,的确有几分快活。

此际月上中天,烟笼寒水,满满繁星倒映在河水中,小船宛如在一条闪烁的银带上行驶,众人正吁叹星夜之美,一个举子忽然指着旁边的一条船,口吻惊恐:

「喂!你,你们看,那个船怎么没人啊?」

我循声望去。

那是一条乍看平平无奇的红纱小船,只是仔细看,上面并无船夫也无花娘,只有夜风吹拂着那鲜红的飘纱,整条船黑黢黢的,看着颇为阴冷。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条船,却正与我们并列而行,行驶得平稳而快速,众人不禁惶恐低语。

「真晦气!」

「是呀,大好的日子……」

说着便催那撑桨的船夫:「快划!快划走呀!」

我转头去看那艘小船,隐约在船舱中见到了一个小小的、披着红纱的东西,然而再一看,分明什么也没有。

星汉之下,这红船孤零零的,氛围凄冷而迷离。

我将杯中的酒水倾倒入河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没忘记。」

会试过后,便是殿试。

大敏朝开科取士,向来于明宫策问贡士,当日百名举子汇聚殿内,只见灯火昏暗,帝座前还垂着影影绰绰的纬布,只在下端露出两个明黄的裤腿。

皇帝并不亲自策问我们,而是让太监发下秘卷,当庭考试。

申时,殿试结果出来了。

朱衣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圣人亲临策问,选补郎吏。兹将殿试结果公布如下。

「榜七孙飞翔,点为状元。」

「榜一苏招梅,点为探花。

「榜五……」

我正疑惑为何榜七能点上状元,秉笔太监已收了卷宗,笑眯眯道:「今晚,圣人恩赐御酒,为众进士设琼林宴,大伙跟着咱家,可千万不要走丢了。」

离去前,我又看了眼那纬布后的双腿,

只见那明黄的裤腿也渐渐走入殿后,动作颇为僵硬。

听说皇家当天开宴,众举子自是议论纷纷,欢欣鼓舞,我也随着宦人的带领,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途中,一人肘了肘我:「苏举人。」

我看过去,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对方满面傲气,斜眼看我:「不才孙飞翔,此番正忝列第七。」

「哦,幸会。」

没有被我冷淡的态度吓退,他反倒凑得更近:「此次主考官是王翰林,其人最尊儒术,苏举人能荣膺榜首,恐怕是对了他的胃口。」

听他阴阳怪气,我这才觉出味儿来。

「你什么意思?」

对方坦然道:「若论治世经纶,我确然比不过兄台,但我了解陛下,了解他的恐惧与不甘,这一点却是你比不上的。」

「苏举人,可还记得刚才殿试中最后一题?」说着,他不顾我难看的脸色,自顾自道,「洪涝之下,十室九空,北方灾民大批往南迁徙,该当何法?」

这题我记得。

虽然缺乏实践,但我在以往的经义中看到过类似的情况,也算答得中规中矩。

对方得意洋洋:「我在卷宗中,建议陛下令各郡县严防关卡,禁止当地百姓迁逃,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你说什么?」

禁止百姓迁逃,岂不是要他们饿死当地?

不顾我脸色丕变,孙飞翔哈哈一笑:「正因如此,我才能力压兄台,成为状元啊!」

这话直如一柄尖锥,直刺心头!

见我怒目而视,他爽然大笑两声,便自顾自往前去了。

日暮最后的光亮散去,天边还残留隐约一点蓝味,太监们提着灯油桶,举着纸捻子碎步向前,这夜色下的皇城,居然越走越大。

满腹心事的我,一不小心就落在了队伍后头。

正打算紧走几步跟上去,错落的宫殿缝隙里,忽然路过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

那老头,

是迎佛骨那日的老头!

趁着人流涌动,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夜色下的皇城,有种昏昏昧昧的诡谲。

我追着前方隐约的脚步声追去,却越走越荒凉,两边的宫殿也渐渐破败,又穿过一道影壁,我没刹住脚,竟陡然撞上了一队车辇!

那车辇黑漆漆的,几名宫女木头桩子似的肩着小轿,被我撞了既不呼痛也不呵斥,就只是那么笔挺挺地站着。

我忙着去追老头,没时间盘桓,说了声抱歉便跑了。

身后,那仿如静止的车帘忽然掀开,伸出一只细白的小手,那主人在身后,似乎盯着我看了许久。

半炷香后,我追上了老头,再看他身边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见我气喘吁吁来到近前,对方一脸惊诧:「苏兄,你不在琼林宴待着,跑来前殿做什么?」

「那你呢?」

「我替我姑父送佛器。」

我看向他隔壁的老人:「你认识这位老丈?」

「什么老丈!这是帮我们护送佛器的六月雪大师父!」说着,面露崇拜的大伟又上前巴结,「大师父您看,以我的资质,修成您这样需要多少年?」

老头瞧也不瞧他,语气轻蔑:

「保守……二十年吧。」

「那如果我修四十年呢?」

「那必须学无所成。」

「为啥?」

「……你搁这卷你妈呢?」

见两人毫无营养地争来争去,我连忙走到前面,朝老头深深一揖:「我心中有疑问,恳请老丈解答!」

对方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你有何事?」

我这才发现,他那眼睛全无瞳孔,却是一对白色的瞽目!

六月雪……

如此可怕的老人,却为何有着一个如此诗情画意的名字?

我头皮发麻,伸手作揖:「在下的兄长已失踪三年,临走前给我留的信息,与那鼎上的相同,在下猜测或许与佛骨有关……」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直接打断:「那不是你能理解的,放弃吧。」

我急了:「老丈!不劳您辛苦,只需告诉我去哪里找他!」

六月雪冷笑:「你可知你将面对什么?」

「我不怕!」

「哈哈!」闻言,老头一双瞽目睁得极大,「你真不怕,那便跟我来,只盼你不要吓破了胆!!」

说罢挥一挥手,示意我们跟上来。

走过几间宫室,我们来到一片荒芜的院子,老头在院中铺开一张大旗,上面有个类似天平的符号,看着居然有点熟悉。

「人死如灯灭,世间从没有鬼,也从没有神。」

「但是,世间有怪。」

「怪,是我们的认知尚未抵达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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