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一个扶弟魔怎么办?

高三百日誓师那天,我妈非带我去医院体检,几天后我才知道目的。

她从没那么温柔的和我说过话。

「你签了这张同意书,手术后妈绝对好好照顾你,你绝对不会有事的,真的,你相信妈……」

1

「不签!」

我没有接过那张纸,甚至没有看它,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妈的眼睛。

那天体检的时候,我就预料到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被爸妈和颜悦色的态度弄恍惚了几秒。

就好像他们真的关心我这个女儿一样。

现在打脸了,不过也是,他们从来都只在乎儿子。

「你必须签。」

我妈直直地看着我。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这样正眼看着我。

而她身后,我弟躺在沙发上有些怯生生地看我,好像有点高兴。

但不是幸灾乐祸的高兴,而是很久没有看到我,久别重逢的那种高兴。

我皱了皱眉,他立刻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马上就高考了。」

「你一个女孩子,考不考无所谓,早点工作补贴家用,你弟弟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肾源……」

妈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看向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自从弟弟病情恶化后,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不稳定。

看病需要钱。

爸忙得天天不着家,妈也一边照顾我弟一边兼职。

我跟他们几乎见不上几面。

但可笑的是,这段时间是我最自在的时间。

「你签了它,手术后妈绝对好好照顾你,你绝对不会有事的,真的,你相信妈……」

她越来越语无伦次。

「我不——」

我有点不耐烦地打断她。

她看我冥顽不灵,突然扬手扇了我一巴掌。

「楚执——你个赔钱货!我养你有什么用!救你弟弟是害你吗?!你弟弟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被打得头偏向一侧,口腔好像撕裂了,头有些轰鸣,听不清我妈怒吼出的话。

恍惚下,我有些模糊地想起早上楼下小卖铺老板娘塞给我的一瓶牛奶,她说今天就长大了噻,好好长高。

她的声音跟我面前的亲妈的声音渐渐重合。

真可笑,成年礼礼物是一瓶牛奶,一巴掌,一张价值一颗肾的纸,和彻底失望的心。

我舔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

「你养我?说得好听啊,你给过我钱吗?我初中就去打工赚学杂费。

「放了学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去小卖铺卸货,手上磨出一层一层的茧子。

「有一次打工到很晚,回家的时候你把我锁在门口,那天我差点被冻死在外面。

「第二天你骂我不要脸的婊子,晚上跟男生瞎混。」

很多年都没有诉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突然不能控制住我的情绪。

「我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有爸妈!而是我坚信活下去我可以远离爸妈!

「你又知道我为了高考吃了多少苦吗?!」

我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转身摔门而出,并不想听任何她的想法。

因为她并不会理解我,也不试图理解我,她只偏爱我弟。

2

一开始我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弟出生那天没有人来小学接我,最后是我自己凭着记忆在深夜走回家,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屋里亲戚们的笑闹,以及在床上正围着一个婴儿,笑得开心的爸妈。

而我像是个外人。

那是我第一次心底发凉,就如屋外的大雪。

从那之后,那个婴儿完全取代了我。

我只远远地见过他一次,之后,我对他的印象,便全是他被爸妈抱在怀里的侧影。

我好像不再是爸妈的孩子,被赶出了房间,每晚睡在客厅的沙发。

我只知道,白天的时候,爸妈不许我待在家里,怕我吵到弟弟。

同时,妈妈也一下子变得健忘起来。

她时常忘记中午给我留饭。

因为弟弟吃饭早,我又在上学,所以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哄弟弟睡觉了。

最开始,我会去找她问她还有剩饭吗。

但她就不耐烦地扇了我一巴掌,怕我吵到弟弟。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我每次只能看到的一个侧影的孩子,会被像宝物一样保护起来。

但没办法,只能自己炒菜吃,努力站在板凳上翻炒锅里的青菜。

可手上突然溅到了油,我一下子抽回手,打翻了铁锅,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吓得要死,顿住没敢动。

两秒后,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和温柔的女声。

我连忙跳下板凳收拾地上的东西。

还没等我将铁锅拾起来,就突然被人拽了起来,接着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踢打。

我痛到身子蜷缩起来,手腕被捏得生疼,费劲抬眼看向眼里全是红血丝的妈妈。

「我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你弟弟,能不能安静点,你除了惹祸还会干什么?!」

胃里绞得疼,手腕上、脸上火辣辣的,我咬着牙点了点头,随后被她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一边。

我跪在地上,看向自己破破烂烂的裙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问她。

「你一开始就想要个男孩,对吗?」

虽然我知道她被那个婴儿折磨得没日没夜,合不上眼,但同时,我也知道她乐在其中。

因为小时候我哭一声,都会惹来她的白眼。

但是弟弟再怎么闹,她也耐心哄着。

她只对弟弟展现出最温柔的一面。

于是,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期待夜晚,好偷一首她哄弟弟睡的儿歌,来跟自己说晚安。

我从不去主动向她寻求关怀,因为我厌恶她看我的眼神,同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因为,我不是男孩。

……

她听了我的话,突然停住脚步,失了力气般靠在冰箱旁,揉了揉太阳穴。

「所有人一开始都想要男孩。」

说着,她打开冰箱,拿出个保温盒,里面是已经坨掉的面。

一整块粘在一起,没有调味,白花花的。

「你弟弟早上吃剩的,不想浪费,你吃这个吧。」她将保温盒递给我,却没有扶我。

「下个月你舅舅会来借住,别惹事。」

我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盒。

等她走进房间后,我将保温盒里的面倒进垃圾桶里。

我踩着凳子打开冰箱门,将里面另一个保温盒拿出来。

我在她打开冰箱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个盒子,里面是码好的蛋卷。

她每天会给我弟吃上一点。

我拿着盒子关上冰箱门,一口一个蛋卷跳下凳子。

一边用手里另一个保温盒凉着我刚被打的脸,一边背上书包准备跑到学校门前的大树下睡会儿,起来直接进学校。

大概,也是在这时候才明白,没人对我抱有期待,没人会对我好。

但我自己不能亏待自己。

3

我在家门口百无聊赖地罚站时,看到我舅叼着烟晃过来。

我舅经常来我们家借住,我其实挺喜欢他的,在所有人都默认我为空气的家里,他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他的名字叫纪成杰,一看就被寄予厚望。

我妈则叫纪雨,因为那天下雨。

明明是亲姐弟,但他们俩却一点也不像。

我妈刻板得厉害,一双眉毛成天耷拉着,我唯一一次见它们扬起来还是在我弟出生那天。

但我舅的五官十分张扬,他老是勾搭着几个头上五颜六色的人在街上晃来晃去,上扬的嘴角总是坠着烟。

「哟,我姐又罚你了?」

他走过来,扯了扯裤脚蹲在我跟前。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次是因为什么?偷吃东西?还是偷钱了?」

我立刻瞪了他一眼。

「我从来不偷钱……在学校里打架了。」

「打架?」

他立刻来劲了起来。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打什么架。」

「他就是说了这种话才被打的。」我又瞪了他一眼。

「他欺负女生,非嚷嚷着女生就知道哭,我被他嚷烦了就踢了他一脚。

「谁知道他哭得那么狠,家长都来了。」

我站在墙根,狠狠地想还不如多踢两脚。

纪成杰听到这话,突然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说外甥随舅,你还真像我,你舅我小时候,也是学校里的一号风云人物,为此你妈没少来给我收拾烂摊子。」

「她会打你吗?」我有点好奇。

「打我?」纪成杰愣了愣,「我姐从不打我,甚至我们家都没有人打我。」

「她打你?」纪成杰看向我。

我侧头给他看另一边的脸和腿上被打出的瘀青。

我本以为他会惊讶一下然后对我表示同情。

但是他只是看了一会那些瘀青,然后笑了笑:「我姐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爸妈打……」

他的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楚,我只看到他的神情很古怪,随后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

「你肯定不喜欢你弟弟吧,我也不喜欢你弟,你弟出生后我姐都没空管我了。」

我忙着吃嘴里的糖,没顾及开口,但我仍翻了个白眼,我爸妈偏心关我弟什么事,我干吗要讨厌他。

突然街上传来轰的一声,一道黑影蹿了过去。

纪成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晃晃我,指着飞过去的黑影。

「看到那辆摩托车了吗,酷不酷?!」

他似乎根本没有想得到我的回应,他自顾自地说:「我一定要买一辆,太酷了。」

「你不是刚因为旷工被开除吗,哪来的钱?」我泼他冷水。

「我没钱,我姐有啊。」纪成杰很狡黠地笑了笑。

「别想了,我妈也没钱。」我舔了舔嘴里的糖,「她连我学杂费都出不起,让我自己想办法。」

「……」纪成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不喜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拍拍我的肩。

「相信我,她会给我买的。」

我白了他一眼,还是觉得这事没戏。

但我没想到,我妈很平静地妥协了。

她像平常一样在厨房做着菜,听着纪成杰眉飞色舞的话,等纪成杰讲完之后,她也只是问了一句还差多少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姐弟俩,攥紧了因为搬东西磨得生疼的手。

纪成杰还不忘冲我挑挑眉。

我妈转身从柜子里的夹层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纪成杰。

「里面有几万,我自己存的,你姐夫不知道,拿去用吧。」

「好嘞姐!」

纪成杰一下子拿过那张卡,走过来拉起我就往外面走。

我其实记得那张卡,我妈是小学英语老师,她一直想去外省听课,长长见识,所以准备了很长时间资金。

我知道她并不甘心于只是个小学老师,她偶尔会在晚上喝酒,喝醉之后嘴里叨叨着一些事情。

我在沙发上假装睡着,做了很多次合格的倾听者。

我妈本来考进了一个非常好的外省的大学的。

但是她放弃了。

我想不通是为什么。

4

「我就说我姐一定会给我钱吧,你还不信。」

我回过神。

「我姐,可是为了我连大学都没去上的人。」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有些洋洋得意的纪成杰。

「怎么可能不给我钱呢。」

他扬了扬手里的卡,停在了银行前。

「哎,你学杂费要多少钱,我提给你。」

我愣了愣,还是说:「二百。」

「……你要钱是为了给我学杂费?」我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

纪成杰将银行卡插进机器里,头也没回地说:「怎么可能啊,顺便给你而已,我还是要买摩托车的。」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接过他递给我的二百块钱揣进兜里。

然后走向了跟他不同的方向。

「你干吗去?」纪成杰拽过我。

「去帮老板娘干活啊,今天就结钱了。」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几天其实没有之前累,一直只是清点货物。

「你一个才初二的小孩干什么活?谁敢收你,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老爷,用我这个小孩,工资少,人还卖力,只要说是老板娘家的孩子不就行了。」

纪成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

「那你刚刚还要我的钱?!」

我见他反应过来了迅速跑走,一边跑一边喊:「你给我的!不要白不要!」

后来我时常想,那次不应该这样气他的,至少不应该喊完那句话就跑开,应该再回头扬给他一个笑脸的。

我绝没有想到,我再见到他,就只剩下一个相框了。

纪成杰在十字路口飙车发生交通事故,当场身亡。

我妈在灵堂前被我的姥爷姥姥扯着打骂。

骂她为什么要给成杰钱。

骂她为什么不好好照顾成杰。

骂她成杰的死都是因为她。

骂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成杰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我妈只是跪在地上,眼神有些麻木,她甚至都没有哭。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有的在拽住姥爷姥姥,有的在对我妈指指点点。

我妈被一句一句的骂声包围着,她一个人跪在那儿,头低进泥土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总觉得她在声嘶力竭地说着些什么,但最终仍被一只只手拖进了地底。

她沉了下去。

从那之后,我妈突然给我弟改了名字。

改成方杰。

她愈发地沉默。

我爸也经常夜不归宿,回来也只是跟方杰玩一会,不会跟我说话。

我仍然在给小卖铺老板娘打工,因为我发现我妈不会再给我钱,甚至有时候都不会让我进家门。

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怕我害她的儿子。

到了临中考前。

我妈突然给我报了学校住宿生,我莫名其妙地要在学校住上一年。

寒假刚结束我就被送了过去。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彻底当成垃圾,抛弃了一样。

成为住宿生的第一晚,我跑到宿舍楼外面,哭了很长时间。

我甚至没有在舅舅的葬礼上哭。

因为我看着他在相框上的那张笑脸,也想扬给他一个笑脸。

但我笑不出来,也不能哭。

……

最后,我蜷在墙根旁,偷偷拿出舅舅之前给我的那袋糖,塞了颗在嘴里,就这一包,我藏了很久。

其实,我很想他,但我不会说出来。

因为妈听到这种话会崩溃掉,然后狠狠地打我。

我不想看到她的眼神。

那种眼底深处麻木到骨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压抑的眼神。

其实,我觉得我懂她。

因为有一天晚上下雨,我又一次被关在门外,缩在门口瑟瑟发抖的时候,我妈一身酒气地打开了门。

她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于是,我自以为理解了她似的,不去提起我的舅舅,并以此来作为她跟我之间唯一的束缚。

可现在,我没有了束缚,被彻底抛弃,终于能在一个没有我妈存在的地方大哭。

5

从这之后,我再没哭过,成为了一个只有成绩还算看得过去的坏孩子,成天成天地在学校里打架。

只要有一个人对我指指点点,让我褴褛的自尊受到一点威胁,我都会冲上去打架。

而一般女生打架,下场都不是很好,我身上天天有新伤。

那段时间,我很迷茫。

之前我还每天为过得好一点而忙碌,现在闲了下来,完全不知道每天应该干点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我妈应该是十分庆幸做了这个决定的。

她不会再被迫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女孩。

想到这,我浑浑噩噩地顺着人群过着,直到英语课上突然被老师点名翻译课文。

我正脑子一片空白地发呆,站起来看向手里的课文。

Sink or Swim。

我顿了顿,直译了出来。

「下沉或者游泳。」

我自己都觉得很没有逻辑,但是同学们也没有人笑,老师也没打断我,我硬着头皮继续翻译。

我执着于我的自尊,所以我的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游,尽管我不知道成绩好有什么用,但起码不会让老师看不起。

所以其实这篇课文我翻译得还算通顺。

文章大概是讲了一个被爸妈长期家暴的女孩,通过自己的努力,在高考考进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又获得了好的工作,从而完全摆脱原生家庭的故事。

我翻译到最后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有些认真地看起了这篇文章。

老师表扬了我并让我坐下。

「翻译得很好,只是标题有一点瑕疵。」

「Sink or Swim。

「方舟同学直接翻译的是下沉或者游泳。

「这两个单词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在我们读完整篇课文后,我们就能领会到这个题目的真正意思。」

我看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沉沦,或者自救。」

我愣了愣。

「课文里的主人公如果放弃了自己,她一辈子也不会走出去,但是她没有放弃,反而拯救了自己。

「为什么会有高考呢,因为这是每个人人生中唯一一个绝对公平的转折点,抓住了,跳出去,就是另一种活法。」

我知道老师并不是特意说给我听,在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家庭状况,但她却正好让我完整地听到了这些事。

我没有再听她讲下一篇课文的声音。

我撑着头,用笔在那篇课文的题目上画了几个圈。

我又想起舅舅之前说我妈因为他放弃了去大学的机会。

他说是因为那个时候他老是闯祸,只有我妈有空去给他收拾烂摊子,而且姥爷姥姥本来就不同意花钱让我妈去上学,就让她留下来看着我舅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妈去上外省的大学,会不会有另一个未来?

远离了她的弟弟,她的爸妈,会有一个很好的工作,再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她也会真心地去爱她所有的孩子。

但这些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留在了这里,困在这里。

但我还没有。

我坐直了身子,在 swim 这个单词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对号。

我不会被困在这里。

6

我开始像不要命一般地学习,不再纠结着要怎样提高现在的生活质量,而是挤出所有时间,成绩开始持续上升。

中考,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到重点高中。

但是这个时候,我弟查出了糖尿病,我妈说不会给我出任何学费。

于是我在学习之余又开始打工。

我有时候会躲着爸妈去看一眼我弟,然后再出门打工。

我没有去跟他交流,因为我觉得他不缺我这一个人的关心,而且是在我自顾不暇的时候。

爸妈都开始为了我弟的病忙碌起来。

于是我变得更加没人管,就算打工到深夜,没有回家,也不会有人在意。

其实我也不在意,我满脑子都是钱。

我可以被太阳晒到脱皮后还扛着麻袋卸货,嘴里还念叨着要背的单词,可以在满是虫子的淤泥地里抓泥鳅卖钱。

我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拼命往上爬。

直到老板娘都看不下去后,将我安排在柜台收钱,额外要帮她的儿子补习。

我铆足了劲往上爬,为了我想去的大学拼命攒钱。

那外省的双一流大学,只要我保持现在的成绩,几乎是稳过。

我每天都偷着时间过,生怕浪费了一点能让我远离这里的机会。

随着高考越来越近,我并没有紧张,反而是越来越安心,我甚至在百日誓师这天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再埋头于题海,而是抬起头好好地看一下校园和同学。

这种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我看见了我爸妈。

他们拽着我去医院做了体检后,又请我去吃了顿大餐。

我几乎要被他们的态度骗过去了,甚至在看到我弟因为透析而苍白的脸上绽出笑容的时候,我会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家。

但是不出意外,都是假象。

几天后,就被叫过去,让我给我弟捐一个肾,他的糖尿病恶化成糖尿病肾病了。

无意外,又是一次争吵。

我顶着被打了一巴掌的脸去小卖铺看店时,老板娘很惊讶。

「又打你了?什么父母啊这是,快高考的孩子我都恨不得供起来。

「小舟,这次还拍照吗?」

我摸了摸被打的那一侧脸问:「肿得厉害吗?」

老板娘走过来看了看:「不厉害,就是有点红。」

「那就不照了。」我摇了摇头,冲她笑笑。

「姨,您把之前我让您收着的文件给我吧。」

「行,姨一会去给你拿。」

我坐到柜台前,从旁边抽了一支铅笔在手里转着,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那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假象,除了我弟,每个人都尽力地维持着和谐。

所以那天成为了我为数不多可以用来回忆的美好场景。

我用它来提醒我。

只要靠着高考走出去了,我就会真的拥有这样的场景,这样每个人都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的场景。

我打开一套试卷。

我还不能停。

7

但我没想到她会来拿我存的钱。

我不能办银行卡,所有的钱被我藏在沙发底下的铁盒子里,我拿到钱后会存在那里。

而我打算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回家,把钱拿走的时候。

我看见我妈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我瞳孔一缩,猛地上前抢过铁盒子打开看。

里面的钱起码少了一半。

「钱呢?」

我抬头盯着她,尾音都有些颤抖。

「你弟的病恶化了,需要换肾,你不签字,除了拿你的钱你还有什么用?」

她直视我,甚至眼神里全是谴责。

「恶化?」我只以为他的病到了后期的治疗就是这样的,没想到是恶化了。

我妈皱眉揉着太阳穴,没有接我的话:「你那些钱我都拿去用了,将来用钱的地方很多,别高考了,早点去找工作吧。」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我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已经答应了。

「我没有同意吧。」

「什么?」我妈愣怔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不打算找工作,我挣的钱除了学费,剩下的我都可以给你,我一定会考完,然后离开。」

我妈的表情很奇怪。

但我好像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是认为我无论说什么,最后都一定会妥协的。

就像她之前那样。

「我跟你不一样。」

她愣了愣。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没有什么能威胁我的,或者说在任何事上她都威胁不了我。

我早就已经经济独立,就算她不让我进家门,我也可以在小卖铺那里睡,事实上我也经常这么做。

而我跟我弟,也没有好到让我可以为他放弃我的前程,即使我妈为了她的弟弟放弃了。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理直气壮地来要求我做这些事。

「……你就这么扔下你弟弟不管了?」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好像这是一件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一样。

「我说了我会给你钱,其他的,我确实不会管。」

我的语气很坚定。

「你……你还是人吗?」我妈突然激动了起来,但有点语无伦次,「……他是你亲弟弟……你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这么对你弟弟!」

她的手抠紧了身后的台子,我看到她的手指都绷得发紫,吼出这一句后,她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思绪一样,剩下的话很流畅地骂了出来。

就像在心里念叨了千百遍一样。

「我早知道你是个赔钱货!就是给别人家养媳妇!你能有什么出息,到最后还不是给别人围着锅炉转!

「你弟弟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读得下去书!

「你脑子里就只有你自己!你弟弟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冲,脸涨得通红,我却看到她眼角泛红,我分不清那是恼羞成怒气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是听到这些话,我却没有生气。

「妈。」

我有些平静地看着这个终于歇斯底里吼出来的女人。

「那个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把你留下来的吗?」

她突然愣住。

眼里的泪骤然滑落。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也没有多说任何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颤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打算转身离开,我还需要做一套试卷。

「……你如果还要考的话,就别在家里住了。」

我停住脚步。

她的声音细听下还是有些颤抖,但语气已经完全平静。

「好。」

我认真地回答她。

然后我们两个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就在我真的打算离开时,她突然笑了一下。

「你说你像谁呢。

「从我看见你第一面我就提不起劲喜欢,一直到现在性格也没有一点像我的地方,没心没肺,自私自利。」

我顿了顿,攥紧了手。

脑子里满是另一个人的脸。

我突然转过身,让她看清我的脸。

「我听一个人说过『外甥随舅』。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跟我舅长得很像。

「性格也像他,但凡换一个人在这里生活,都会抑郁几百遍了。」

我妈的表情渐渐淡下来。

她能听出来我在讽刺什么。

「高考前我不会再回来,高考后我会离开。

「我可以每月打钱,但我不会给很多,也不会再回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走了出去,留我妈一个人埋没在黑暗里。

爸妈在那之后就没有再来找过我。

但是托他们的福,临近高考最后几天我过得很安稳。

我准备好了需要的一切,背着书包去考场找自己的座位。

我是下午去的,那个时候太阳快落下去了,远处天边染了一片红,我靠在栏杆上看天。

云偷喝了风酿的酒,红了脸连成一片,撩拨着半边天。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带着一切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一直到晚上我睡着的时候,闭上眼都是未来的生活。

直到我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撑起身子睁眼看了看表。

六点整。

第一场考试是九点。

这个时间连外面都没怎么有人。

我本想先起来去吃个早饭,但是我打开店门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妈。

她一脸平静。

8

我看着她那双像以前一样麻木的眼睛,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往店里跑,但是门让人卡住,我这才发现门口不止有我妈,还有好几个男人,我爸正跟其中一个说着什么。

一阵恐慌爬满我全身。

我想大叫,一个人却突然捂住了我的嘴,他们架住我将我扯到一辆车上。

我拼命挣扎,但是看到了车上的弟弟,我突然明白他们要将我带到哪里。

我有些不敢置信,手脚冰凉。

但我顾不得别的,在那人把我放开之后,我立刻对我妈说:「我签,我给他换,你先放了我,我考完试就做手术,你等我考完试行不行,考完我一定做……」

我妈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我。

我急得语无伦次,我扯住她的衣角。

「我求你,你让我去考试,考完试我一定换,我现在就签……

「我求你了,你让我去考试吧……

「妈……」

我哀求到最后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

我期待了那么久的机会,我带着满心的欢喜去赴这次跟未来的自己的约会,我妈却一下子打得粉碎。

「妈……你不能这样……我求你了……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克制了十几年的情绪一下子倾泻而出,我脸上全是泪,死死地扯着我妈的衣服不放。

我弟似乎被吓到了,他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你不会走出去的。」

我妈看着我,说出这句话。

我愣住。

「你从来都没有去争取过,凭什么也不允许我去争取!」

我突然不想再顾及她的情绪,我失控地吼出声。

「你恨你弟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为你这失败的一生买单!

「你走不出这里是我的错吗?!你为了别人的成见放弃自己的未来是我的错吗?!

「我有什么错?!是我让你把我生下来的吗?!

「是我吗?!」

她突然扬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的头偏向一侧,我咬了咬牙,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我知道她想彻底断了我的后路,她没有选择最近的医院,而是要开很久的车到另一个地方。

她是做足了准备要困住我。

「你不仅可悲,还可恨。」

我没有停下,继续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又是一巴掌甩过来。

「你自欺欺人地做着一些感动自己的事情。」

又是一巴掌。

「有任何人感激你吗?唯一的弟弟不也被你害死了吗?!」

我的音量提高,也被随机而来的一巴掌打得耳鸣。

我妈整个人都在颤抖。

时隔好几年,这个曾经在我们家沦为禁忌的人,再次被我蛮横地提起。

我妈依旧没能放下。

但我不知道她是没能放下她血肉情深的弟弟,还是没能放下她为这个弟弟放弃的一切。

多么可悲。

我侧过头,却笑了起来,余光里看到我弟被我们俩吓得脸色苍白。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他乍一跟我对视上,整个人都一僵。

我的嘴角渗出血,甚至都感受不到脸的存在,我看到我弟放在车门上的手动了动。

我眼睛亮了亮,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放到我弟腿上。

我看到他的嘴在动。

三。

二。

一。

他猛地打开门锁,拉开了车门。

风瞬间灌了进来,我借力跳了出去。

我在空中停留的那一秒,满脑子都是就算爬我也要爬着去考试。

下一秒,我猛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在地面上翻滚,整个身子都疼得厉害,眼前一片红,看不清周围。

我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想站起来但是怎么也撑不起身子,直到有一个警察走到我身边。

「孩子,你怎么了?」

我耳边乍一响起这样温柔的话语,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但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住他的衣服。

「……请您……送我去高考,拜托了……」

他似乎被我脸上的伤吓到了,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我听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我意识到我妈又退了回来。

我猛地挣扎起来,但是我依旧没有站起来就被从车上下来的我妈扯住手腕。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跟我回去。」

「这位女士。」

那个警察抓住了她的手。

我赶紧开口:「我是高三的学生,我要高考了,他们要拐走我,我脸上的伤就是她打的。」

「请您。」我抬头直视警察的眼睛,「一定要送我去参加高考,拜托您了。」

9

我没有收拾身上的任何伤,警察带着我去拿了准考证就直接去了考场。

但我仍然错过了第一场考试。

我沉默着在门口站了很久,浑身都疼得厉害。

我只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时间来为错过第一场考试而伤心,随后我开始计划起未来。

没有什么可以挡住我离开这里。

血肉至亲不可以。

满身伤痕也不可以。

我疯狂算着自己的分数,将之前规划的未来计划全部打乱重新排列。

在简单处理伤口后我如期参加了剩下的全部考试。

成绩下来后我擦边进了一个外省的一本。

从高考完到我离开这里去学校,这段时间里。

我没有再见到过我妈。

我承认我对她始终都有一种同情的情绪在,但是这一点同情,也在高考那天随着我跳出车门的风灰飞烟灭了。

之前我同情她。

现在我看不起她。

我拿走我存的钱和之前准备的文件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小卖铺。

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她能猜到我在的地方。

但我去找过我弟。

我说我会给你换肾的,上次真的谢谢你。

他说没事,又找到合适的肾源了。

他说他其实一直很想跟我搞好关系,但是我都不怎么在家,见不了面。

他说他很佩服我,也很羡慕我能自由地活。

他说。

姐姐,你要好好的。

我看着他因为生病而苍白的脸,鼻子一酸。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在我印象里他只是有点调皮的,被家长完全束缚起来,偶尔有点叛逆心思的小男孩。

我记得他还是个小矮个的时候,我因为偷吃被妈罚站在门口,一天都没有给饭吃。

他神神秘秘地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包子。

还小声地问够不够。

我站在原地看他离开的背影,就好像看到了那时候他小小的身影一样。

我可以表现得更喜欢他一点,但是不可否认,我最喜欢我自己。

我现在突然明白了,我妈对我舅舅的复杂心情。

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人,总有一个温情瞬间让自己心软让步。

我妈这一让,就是一辈子。

我可以理解她,但我永远不会原谅她。

我也并不打算跟她说些什么。

其实我大可以大摇大摆、意气风发地去找她,去告诉她我依旧离开这里了。

而我确实也这么想过。

但又觉得没有意思。

她仍困在这里。

她不会认为我走出去了会是什么大事。

就像她没出去过,也不知道外面有多美好,最多只是将曾经放弃的机会当成一个刺,疼,但不致命。

没意思极了。

10

最后,我一个人去了全新的地方,主修法律,辅修心理学。

背东西背得想死,但一想到未来能挣的钱,我就还能咬牙撑下去。

我依旧兼职打工,有趣的是我是因为外力作用来到的这所大学,实际成绩要高出其他学生很多,几乎包揽了所有高额的家庭教师工作。

而且,没有之前那么累,却依旧充实。

但感情生活一直不顺。

每次有男生跟我表白,我都只说一句话。

「可以结婚,但不生孩子,还处吗?」

结果可想而知。

「女人不生孩子,那娶你有什么用啊?」

我微笑着看着这个上一秒还深情表白,下一秒说出这种屁话的人。

「我也想知道你这种精神层次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最后我仍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还得是你啊。」

江洋从另一侧挪出来,拍拍我的肩。

我看着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跟我套近乎的学长。

本以为,他是什么久经情场的老手,结果是个傻子。

实实在在的,整天除了乐呵呵就是乐呵呵的傻子。

「哎,你为什么不要孩子来着。」

「耽误工作。」我抱着书转身打算去图书馆做题。

「你怎么又板个脸。」江洋很明显没有在听我说的话。

他慢悠悠晃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路,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枝花。

「美女,处对象吗?我也不要孩子。」

他的表情装得十分深沉,本来就深的眼窝显得眼很深邃。

我一脚踩上他的脚让他现了原形。

「嗷!」

「让开。」

「为啥啊!这是我这周第八次告白了!」

没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嘿嘿笑起来。

「哎,我破纪录了……」

我本以为我算是没心没肺了,结果摊上个更没心没肺的,于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说:「你是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是为了反抗家里对吧。

「作为一个富二代,如果不是靠自己闯出点什么,我是不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的。

「像这样……被家里束缚住的人。」

我看向他,他仍在笑。

其实,我很喜欢他。

从我入校,他过来帮我提行李后,就一直缠着我,致力于逗我开心。

大学几年乐此不疲。

整个人都散发着暖乎乎的光。

他的家里很强势,同时,他也一直在反抗家里。

但还是不够,起码在我看来不够。

所以,他没有那种能让我爱的点。

我可以因为这个人对我好喜欢他,可以因为这个人笑容很甜喜欢他,但也只是喜欢而已。

江洋毕业那天,我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他特别乐观地跟我告别,并送给我一枚笑脸的胸针。

之后,我们一年没有联系。

我依旧疯狂地忙碌着。

本以为,自己会淡忘江洋,但事实上,我想起他的频率很高。

这大概归功于他每天都会黏着我去图书馆。

当第一次下意识认为旁边应该走着江洋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习惯的养成就是这么简单。

因此,我打算让自己变得更忙,看看改掉一个习惯需要多久。

只是不自觉地,每天都戴上了那个笑脸胸针。

每次累的时候看看它,嘴角会不自觉上扬。

在我笑得越来越多之后,就被我们班班长道德绑架地报名了一个志愿者活动。

我整个人阴沉得厉害,靠在车窗看着往后飞速闪退的画面,盘算要做的事。

这次活动是到乡下把捐赠的东西分发给贫困人家。

早上去,晚上回来。

虽然没有耽误我的课,但仍觉得火大。

我反感这种任何自以为对对方好的行为。

11

下车时,围在村口的孩子们都和我保持着距离。

我看着扒在围栏,怯生生往我身上看的几个小女孩,脸色稍微好了些,冲她们笑笑,转身去帮班长拿东西。

「放轻松,会很有意思的。」班长一边搬东西一边对我说。

「我帮你凑齐志愿者活动,你付我三天的饭钱。」我走过去接过东西。

「行啊,那你得多分几家,去最南头的那几户,路难走,小心点。」

我应了他一声,提起东西就往他指的方向走。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房子都是泥土房,昨天刚下过雨,地上坑坑洼洼的,小孩子的衣服上也全是泥。

沿途,我还看到了很多背着大背篓砍柴的女孩。

我几乎是皱紧了眉进到第一户人家里。

「呀,新面孔噻,快过来快过来!」

有一个女人看到我,放下手里正在掰的玉米,很热情地将我迎了进去,还招呼着一个女孩去烧水喝。

我有点尴尬地被迎着坐在板凳上,将手里的东西给她。

是些衣服跟书。

那个女人太热情,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年龄跟我妈差不多。

我第一次被这样照顾,虽然有些尴尬,但心里有点暖乎乎的。

但是下一秒,我就看到女人将在锅炉前的女孩拉开,然后将我刚刚带来的书扔进火里当柴烧。

我皱了皱眉。

「那书……不看吗?」

「啊?」

女人笑着转过头:「看不懂的,也不知道上面有啥,但是烧火旺,好使!」

我看着旁边畏缩着看我的女孩,我招手把她唤过来。

她扎着两个小辫,有点黑,两颊是红的,眼睛却很亮。

「上过学吗?」

她迟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里有些迷茫。

女孩起码是上初中的年纪,却不知道什么是上学吗?

我皱着眉问:「姨,孩子上过学吗?」

「上学?俺家三代往上数都没人上过学,在家守着俺的田挺好,也活得起。

「你们大城市的孩子,俺们没法比,丫头,快,去拿个碗。」

女孩眨眼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我胸口突然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

这里的人也被圈住了,被一种莫名的框子罩住,然后安然生活在这方寸之间。

默许了自己的生活本来就这样,不去做出任何改变。

就好像……

我妈一样。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

猛地跟我记忆里弟弟的声音重合。

我抬头去看。

女人连忙将壶扔给女孩,去屋里哄孩子。

「俺去看你弟,你照顾好客人。」

女人说完冲我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连忙进了屋。

我看着那个女孩费劲地提起那个很大的壶。

她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水倒在碗里。

我猛地站起身,去帮她把水倒好,然后扬声说了一句「我走了」,提起剩下的东西走去下一户人家,满脑子是小时候的场景。

这一刻,我再次升起对我妈密密麻麻的恶意,以至于我如果再见到那个女人,会有种深深的厌恶感。

我一步步走在泥泞的路上。

转移注意力般看着沾满泥土的鞋上。

但是没有成功。

我到底在厌恶着些什么?

厌恶我妈对我做出的事吗。

厌恶她这个人吗。

她做错了什么呢?

是没有好好对待我这个亲生女儿,还是嫉妒我这个亲生女儿?

又或者是她将她所经历的,原封不动地套在我身上呢?

在我眼里她什么都做错了。

但是在她眼里呢?

她好像只是麻木地做着一些她所认为的,会正常发生的寻常事。

不论是女孩子得不到重视,还是女孩应该对男孩做出的牺牲,在她眼里好像都正常化了。

我不可控制地想起高考那天我被她困在车上的画面。

那时候的绝望,跟她被所有人告知不允许去上大学时是一样的吗?

应该是不一样的。

她早就习惯这样了。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太阳。

在那些恶意褪去之后,我心里满是无力感。

我厌恶的是人,还是厌恶这种被一些人当成理所应当的恶心思想。

其实,刚刚我就察觉到这里大部分都是女人,男孩都很少。

我问了这户人家男孩都去哪了。

她们说。

上学去了啊。

男孩不上学有什么出息?

我顿住。

这里不是没有学校,只是没有让女孩去上的学校。

男孩不上学有什么出息。

男孩不上学有什么出息。

这句话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不应该有一个限制性的主语。

但是她们不理解,她们没有见过,不懂女孩子也应该漂漂亮亮的,女孩子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有自己的事业,女孩子也应有一份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女孩子也有勇气和决心去面对一切。

女孩子……

也应去看看这世界所有的美好,也应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被人框住,浑浑噩噩为了别人度过。

不是被一些人彻底捆住,傀儡般活着。

我叹了口气,看着院子里一起玩的孩子们。

我发现。

我没有那么反感我妈了。

那种小时候的同情又回来了。

我现在反而可怜她。

可怜她所放弃的一切,可怜她现在的麻木生活。

……

我将要分发出去的书收起来,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招呼了几个女孩,讲起书上的故事,尽量用生动的语气,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些精彩片段。

围在我周围的孩子越来越多。

我不得不提高音量,用语言为这些孩子打造出另一个世界。

其他同学在发完物品,回到村口看到我们之后,他们也一人拿了几本书开始讲起来。

我们尽力为这群孩子搭建精神世界。

搭建一个足以强大到冲破现实的精神世界。

直到最后,我讲完了三本书,喉咙干得厉害,也到了我们回去的时间。

最开始没有孩子愿意围着我,现在有很多孩子围着我依依不舍。

我看到之前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挤在最前面冲我笑。

我也笑了笑。

「喜欢读书吗?」

「喜欢!」

「那就去上学吧,用尽所有的手段去上学吧,别烂在这里。」

我说完这两句话就上了车。

我没有多做别的事,给他们钱或者别的什么。

我想让她们自己去争取。

争取到什么地步,就各凭本事。

我已经让她们看到了读书的好处,不知道这点甜头能支撑她们多久。

但总比像从没见过这些的我妈,麻木地沉下去好。

我回到学校后开始疯狂地赶作业,也顺便收了班长给我的三天饭钱。

直到图书馆闭馆后,我才回到宿舍。

我将电脑放在桌子上盯了很久。

最终还是开始搜索成人可以参加的英语考试和考取的证书。

应该让她看看这些的。

在我看到这些证书和环境后,我这样想。

12

毕业那天,校长请来优秀的前辈给我们演讲。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心里盘算着读研后的计划。

突然,被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打断。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主席台。

江洋在光下冲我笑。

他有些变化,但是说不上来是什么变了。

他的演讲内容大概就是毕业后跟家里摊牌,用自己的团队完善在大学期间创建的一款游戏。

游戏上市后,大获成功。

在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之后,他又玩起了自媒体。

现在管理着自己的自媒体账号,粉丝百万,彻底实现经济独立。

我看着在台上用轻松语气,调侃自己那些艰难经历的江洋,有些移不开眼。

他说:「我一直都喜欢做一个给别人带去快乐的人。

「我也一直做得很成功,直到新一届开学,我看到了一个脸拉到地上的女生。

「我当即就过去跟她搭讪,却发现她并不抑郁,反而特别乐观坚强,后来,我问她那天为什么拧着眉。

「她想了想说,应该是在想中午吃什么,她想事情的时候都是那个表情。

「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她特别可爱。

「于是我立刻就表白了。

「然后被狠狠地拒绝,大学四年表白无数次,每次都被拒绝,我就想为什么啊,我长得这么帅。」

观众席发出一阵笑声。

「别笑,明眼人都知道我长得帅。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是靠自己一步步爬出那片淤泥的,她是看不上我这种从没拼命努力的『软蛋』的。

「于是我借着这个冲动劲跟家里摊牌,爸妈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扔出了家门。

「然后我就开始了拼命三郎的日子。」

他说这些时,一直看着我。

我和他对视着,他突然视线下移了一点,随后露出一个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各位。

「我本来觉得我是来表白的,现在可能改了。

「我是来庆祝我脱离单身的。」

我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那枚胸针正笑得灿烂。

正如台上的江洋。

江洋下台后,被他之前在读研的同学挨个都问候了一遍,然后轮到我这里,他嘻嘻哈哈地搂住我,被我捶了一拳。

他哀嚎着,痛诉我的暴力,眼里却盛满星光。

「你回来只是为了演讲?」

我与他对视着问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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