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

出自专栏《宫墙之内:8 个虐恋情深的后宫言情故事》

景德十三年,我家长姐及笄礼办得十分热闹,也是那日,长姐被当今圣上指婚给太子,一时双喜临门,府里无人不欢欣,好不风光。

我那时不过十一岁,跟着武师父学了一点儿功夫,翻墙揭瓦,溜鸡逗狗,闯祸惹事十分出挑,我家父亲大人头疼得紧,可惜我作为家中幺女总是被偏疼些,他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由着我闹腾,只要不闯出大祸来也就得过且过,对外巴不得别人永远不知道齐家还有我这棵歪苗。

我自认若不是父母这般溺爱,我这棵本就不直楞的苗儿也不至于一年比一年长得歪,以至于十一岁的我完全辱没了齐府的家风,文不如我长姐,舞不如我二姐,会一些三脚猫的武艺,却不如我长兄和二哥的十分之一。纵使齐家上下一看到我脑仁子就疼,但我却活得十分欢快,因为他们脑仁子虽疼,但心里却更疼我,这是我打小便深谙的道理,自然活得有恃无恐。

然而世上万事终是讲善恶有报的,齐家未能尽到的管教之责,总有那么一日会有别人替天行道。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日竟然来得猝不及防。

长姐的及笄礼,大家都忙着往来招呼,没法顾着我,趁着没人留意,我覆面熟门熟路地溜出了齐府,猫着腰爬上了京城的城墙。今日的月亮真是好不漂亮,我得意洋洋地坐在城墙之上,微微撩起面纱啃着从席上偷来的鸡翅膀,「噗吐噗吐」地往城墙之下吐着细碎的鸡骨头。

「何人擅自登墙!」

一道严肃而清朗的声音猛然从我背后响起,吓得我一个趔趄直要摔下城墙去。

一个苍劲有力的手猛然拉了一把我的后背,一下便把我掼倒在地上,我啃了一半的鸡翅膀被甩出了老远。

别人好歹救了我一条小命,按理说我应当心存那么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可惜我当时可是千恩万宠着长大的齐家三小姐,世上没有什么比得上我那半块鸡翅膀要紧。

我覷着前面的衣角似是闪着银光的盔甲,心想不过是一守城的小卒,「腾」地一跃而起,「啪」地一声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狠狠打了对方一巴掌。

对方显然是给我这一巴掌打得一愣,定定地一动不动地瞅着我,五个手指印刷地一下红通通地映在了他懵然无辜的脸上。

我也愣了一下,倒不是惊叹自己这一巴掌打得这般响亮,而是实实在在被眼前这张俊秀的脸蛋惊艳到了,一时被这丰神俊朗的脸迷了片刻的心神。

等到我在那双灿若星河的眼里看到了腾腾的怒火的时候,为时已晚。

那少年动起来真是迅如疾风,我转身想逃的时候背上已经狠狠挨了一掌,无奈只能顺力反击一掌,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抬腿想踢向他那张俊脸,他抓着我的手腕猛一用力,我立马疼得全身一紧,但是腿上的力丝毫未松,迎风而上直冲他的脸而去,谁知他上身迅速后探便轻巧躲过了我那一脚,而我的手腕疼得好似马上就要被折断了。

「放开我!我可是右相的女儿!我姐姐可是当今太子妃!」

手上的力果然一松,我趁机甩脱,头也不回地往前逃去。

「你等着!我爹日后必会找你算账!」

我边跑边撂下狠话,转眼就溜下了城楼,气喘吁吁地看着身后,发现并未有人追着,才松下了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我彼时只知道这一巴掌换来了背后阵阵的隐痛和红肿了一圈的手腕,却未料到这一巴掌还能彻底改变我这一生。

新建元年,我十五岁了,大雪飘了整整三日,整个京城白得刺眼,我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宫为婢,身上瑟瑟,心中也冷得抖个不停。我未曾想到入宫后自己竟然被封了才人,住在了永安宫,作为最低一级的妃嫔住在最偏僻的宫殿里。但这对于一个罪臣之女来说,已经算是莫大的恩典。我更未想到的是宫中所有妃嫔中,我竟是第一个侍寝的,那日的夜十分漫长,我待在自己的宫里等着我名义上的夫君。

我想,或许我可以争一争,即使我不知当今陛下为何封我为才人,即使我实在一无所有孤身一人,但我仍旧生出了一丝妄念,既然众多妃嫔中我得以第一个侍寝承恩,那我是不是还是有一丝希望,博得皇恩救我齐家于水火?

直到我看到一身玄色攒金龙袍的皇上踏入殿内,长身玉立,眼神活活像在逗弄一只可怜兮兮的丧家犬,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朕倒要看看你那好父亲现下如何找朕算账呢?」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陷入迷茫。

他反而有一些恼怒。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终于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四年前的夏夜。

哦,原来是他。

可是认出了他,我旋即陷入更深的迷茫,我打他一巴掌他缘何要封我为才人?

「你恩将仇报,朕要报复你。」

他好似更加恼火,看我的眼神已经带着刀光剑影。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向来不如二姐那般嘴甜,但我觉得现下说声对不起怕是太晚了。

天下人都知道,我长姐她四年前嫁入太子府,我齐家便归入到了太子党,本来应该风调雨顺等着太子登基称帝,我齐家就能光耀门楣了,毕竟太子是皇后嫡子,纵使皇上宠爱柔妃,溺爱皇六子宁王殿下,但礼法章程可都在呢,那宁王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谁都没想到柔妃的枕边风吹得这般好,老皇帝的爱子之心这般盲目,而且宁王贤名在外,朝堂之上竟然颇得人心,一时之间,太子党和宁王党斗得如火如荼。事关家族前程我齐家自然十分卖力,在打击宁王一事上可谓尽心尽力。我虽与朝堂无关,但私下里和我那帮「江湖兄弟」没少编排宁王的坏话,甚至编成曲儿让小儿传唱街头巷尾,也算是为我那太子姐夫尽了一份力。

可不管我们齐家如何尽力,不管礼法章程如何周全,老皇帝在要行将就木的时候硬是任性了一把。景德十七年,我的太子姐夫被废,宁王被立为太子,而后在这个冬初,老皇帝终于心满意足地永远地闭上了他的眼。

新皇登基,新建元年,我们齐家因着从前构陷宁王的罪名悉数流放,长姐陪着废太子远远地迁去了蓟州,我们齐家算是彻底走上了穷途末路。父亲在齐家分崩离析的时候也只能叹息一声成王败寇,母亲听说我要入宫为婢,也只能无奈地留下一行苍老的泪。

而此刻我就这样孤孤单单地站在永安宫,身边立着两个陌生宫女,看着曾经被我扇了一巴掌的新皇,觉得我们齐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人人都说新皇无比贤达,勤于政务,善于纳谏,对人宽厚和善,只有我知道,他是一个报复心极重,心机深沉的小人。

我早已没有救我齐家的雄心了,因为我连保全自己都十分困难。

因我是后宫第一个被招幸的嫔妃,又是罪臣之女,不仅惹来了后宫诸多仇恨,还让如今的太后昔日的柔妃给拎到了她的宫里狠狠教训了一番,何为尊卑,何为女德,何为贤妃。

太后让我不要狐媚惑主。

我看着虽然已过四十但容貌姣好的太后,想起狐媚惑主乃是父亲常常上奏先皇弹劾柔妃惯用的词儿,深深觉得太后也是在报复。

可我多么冤枉,明明那晚皇上除了冷言冷语地嘲笑了我一番,赏了我几个白眼,独占了我的床,什么恩宠也没有给我,而我却莫名成了后宫所有人的箭靶子,我真的十分憋屈。

可我憋屈却也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的宫女翠心和莲蕊说,如果我说出来,后宫里的人不仅会仇恨我还会嘲笑我,让我一定要忍着不说,我便一直忍着,结果我更加的憋屈。

但是皇上却越发变本加厉,时不时便要招幸我,待在我宫里看着我忍着憋红了脸也不敢给他一巴掌,他就越发得意洋洋,占着我的床,扔给我一床被子,让我睡在地上。

一年过去了,后宫对我的怨怼越发深切,而我越发有苦难言。

可见皇上说要报复我,是实打实地想要报复我,并且手段下作且狠毒,杀人无形,泯灭天良。

可是其他人都不觉得,连翠心和莲蕊都觉得皇上常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我,打小便受不了这个气,与其在这宫里憋屈死自己,不如给一条白绫勒死我来得干脆利落,我觉得我迟早会憋不住。

而我爆发的那一日,实在不是一个好日子。

太后四十五岁的寿诞那天,初春杨柳刚抽芽,自诩孝子的皇上在成德殿里很是用了一番心思,七彩的宫灯,翩跹的舞女,精致的餐食,还有后宫妃嫔满满当当地坐在成德殿的两侧,捡着世上最好听的话儿说给殿前笑容满面的太后听。

我本就位分低,而且不擅长说好话儿,前面十数个妃嫔敬完了酒贺完了寿,我越发没有什么好话儿可以说了,所幸我父亲过寿的时候我常常一句好话儿用到底,这次倒是没有被其他妃嫔用到,便起身脆生生地冲风韵犹存的太后道:

「祝太后老当益壮!」

一时殿内一片寂静,我自顾自饮了手中的酒,抬头看到太后脸色青白,一时茫然,我每每说与父亲的时候,父亲皆是慈爱一笑,怎么这阖宫的人厌恨我已经不分场合不分缘由了吗?

「给,给哀家拿下这个妖孽,杖责二十!」太后的声音些微有点颤,语气却是中气十足。

顿时两个小太监就要过来夹着我去受刑,这就真是欺人太甚了!

我心里的火蹭蹭直冒,转眼看着周围莺莺燕燕皆是冷眼看着我,或是讥诮,或是幸灾乐祸,我就越发憋不住想掀了面前的食桌,翠心颤颤抖抖地低声说「才人息怒,才人冷静」,但我心里越发急躁,憋得脸通红,眼看着那两个小太监扯着我的胳膊就要拉出去,我顺着那个小太监的胳膊猛地一拽,狠狠地把那两个小太监一起砸倒在我的食桌上,顿时丁零当啷地碎了一地碗盘,阖殿里立马一片寂静,而我却不管不顾地顺脚踢翻了自己的食桌,手里的酒杯一摔,义薄云天地冲着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皇上怒道:「当年打你一巴掌是我不对,但我齐音不受这窝囊气,打就打,杀就杀,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皇上你今日便了断了我罢!」

我越说越委屈,眼眶红了一圈也依然要保持自己山河不倒的气势,实在十分辛苦。

太后刚刚给我那么一闹一时怔住,待缓过了气儿简直是怒火中烧。

「杖杀,拖下去,杖杀!」

杖杀便杖杀,我不屑地瞥了一眼皇上,至少我这下半辈子再不受你算计!

「母后息怒,齐才人怀有龙子月余,还请母后等她诞下皇子再处置吧。」皇上丝毫没理会我如何愤怒地像个小兽,只是平心静气地冲着愤怒的太后说。

阖殿又一次陷入寂静,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而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皇上。

皇上竟然说谎!

自从皇上说我有孕之后,后宫里嫔妃看我的眼神就像恨不得剜我一块肉似的,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是该为骗了整个后宫而得意呢,还是该担忧数月后怎么变出一个孩子呢。

我看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女子有孕我可是看过的,觉得可能不用等到数月之后,一月之后我估计就瞒不住了。

我每晚抱着被子思前想后地想搞出个孩子来,而始作俑者却不见了,这都整整三天了,他都未曾来过我的宫里。

终于在第四日,皇上才慢慢悠悠地在惠妃处用完了晚膳逛到了我的宫里,殚精竭虑了三天的我已经没有心力与他争锋相对,我提溜提溜的眼睛一直盯着皇上,心里酝酿着自己的小九九。

皇上貌似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怀好意,依旧像往日那般不冷不淡地看了我一眼,「哗」地一声将一床被子扔在地上,

「你若生不出孩子,不仅是冲撞太后,更是欺君,罪当诛连齐家满门。」

我的脑瓜子突然「嗡」地一声。

真是歹毒!果然这个小人当日说谎救下我就是琢磨着更好地算计我呢,我自己的小命我可以不在乎,但我齐家满门,虽被流放但至少性命无忧,若因我有了什么好歹,我怕是死都没处死。

我又憋红了脸盯着皇上,觉得我十五年未曾受过的委屈在这短短几个月内通通生受了一遍。

但我不得不为我齐家打算,刚刚皇上一进门就在我心底酝酿的计划在这个小人的言语刺激下瞬间喷薄而出,豁出去了!

我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个干净,「噌」地一声跃到床上,直接将皇上摁到在床上,恶狠狠地冲着尚未缓过神的皇上道:

「我要孩子!」

皇上倒没想到我这般直接,脸被我按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

「你敢挟持圣上!」

我一脸洋洋得意,四年前我就敢打你的脸,现在挟持一下你有什么大不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我齐家三小姐的处世法则!

不过我没能得意太久,皇上反手将我的手腕掰开,转而将我死死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我真是大意了,四年前我打不过他没道理四年后我就能打得过他,我就应该趁他不备直接拿花瓶把他击晕!

「你还在想着怎么对付朕。」

皇上看着我,好似能直接看到我的心底一样,可他的眼睛却不似从前那般冷淡,好似无数星子在闪烁,我觉得好看极了,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被他的眼睛迷惑,我赶忙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你想要孩子?」

皇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呵在我的脸上,有些痒痒的,我忍不住想起自己拿着鸡翅笑嘻嘻地说「我要吃了你哦」,那语气和皇上此刻的语气可谓十分相似。

鸡翅膀想不想被我吃我不清楚,但我此刻却是十分想要孩子救我齐家的,但我觉得皇上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如愿呢?

「朕,如你所愿。」

我万没想到有个孩子要经历这般痛楚,我就知道那个小人怎会轻易顺我心意,折腾了一晚上我倒有些茫然,不知道这到底是如了我的愿,还是如了那个小人皇上的愿,总之第二日他走的时候风光满面,而我却疼得下不了床。

论心计论卑鄙,我觉得我可能永远及不上这个狗头皇上了!

所幸我终于可以有孩子救我齐家了,忍着疼我含着泪在床上吃完了一整只鸡,翠心忙不迭地拍着我的后背,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噎死自己。

为了我齐家,这点痛算什么?

可是适夜,再次看到皇上风淡云清地走入我房中时,我的熊心豹子胆还是抖了三抖,过分了,实在是过分了,我如今这般凄惨还要在地板上睡吗?

可我没在地板上睡,反而又被折腾了一宿,因为那个小人说只一个晚上是不能有孩子的。

我怎么可能相信,拽了翠心和莲蕊左右问了三四遍,两个丫头红着脸点了四五次头我才死了这条心,生生又受了一晚上的罪。

可我万没想到,如此反反复复,我一连足足受了六日的罪,终于在一次高烧中结束了我要孩子的苦行,因为太医说,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六天,太医才说我受不住?

是了,这太医本就是那个狗头皇上的人!我一边发着烧脑袋里还狠狠地盯着一旁伺候的太医发毒誓,若我还没有孩子还要让我受罪,我就去砸了太医院的招牌!

「母亲……」

我喃喃地嘟囔着,脑子越发不清醒,母亲,我已经尽力了,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床脚似乎有个明黄色的衣角,还没能抬头看清楚便陷入了昏迷。

我睡了几日我不清楚,但是我睡醒之后看着满屋子的珠玉首饰,满桌子的美酒佳肴,觉得这一觉真是睡值了。

更重要的是,皇上他再不会大晚上过来气我,改成每日中午到我宫里边用午膳边怼我。

有皇上在,我宫里的午膳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我想吃个鸡翅膀,七日总有六日吃不上,现下我日日都能吐出鸡骨头。

但皇上依然小气,这满桌的好菜,我吃一只鸡翅膀,便吃不得那个猪肘子,我吃一口咸水鸭,便吃不得那条翡翠鱼,吃得我好不心累。

虽然不能敞开了吃,可我终究舍不得每日中午流水似的好菜,纵使每日只能吃个半饱,我也是忍了,对于皇上时不时不怀好意的讥讽,我就不与他一般见识。

万没想到我齐家三小姐有一天竟会折在这吃食上。

这么下来不到一个月,我虽然吃得少,但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好了,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红润。

更好的是在桃花结骨朵的时候,太医在我凌厉的目光下抖抖索索地恭喜我有喜了,他那太医院的招牌可算是保住了。

我齐家一家老小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自打我如愿以偿后,每饭量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我吃得多,却没人阻止,这才发现皇上有几日没来我宫里找事了,可我宫中的吃食却依旧保持在高水准上,这样一看,我不觉又多吃了半碗饭。

直到皇上十日未来,我才觉得有些不适应,装作不经意地随口让翠心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要打仗了。

这狗头皇上也真是倒霉,皇位没坐上几天,最是稳当的北境怎么突然就乱了呢?

我只能说,小人自有天惩。

可这惩罚似乎有些牵连甚广了,眼看着我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边境的战火却似乎烧得一日比一日烈。

终于有一天,我大哥齐沧的名字传入了我耳中。

我家长兄,七岁熟读兵书,十一岁就随军上战场,十六岁少年将军小有名头,二十岁一战成名,威名远播,二十二岁,随齐家流放苦地。

两年过去了,我长兄已有二十四岁,我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名字。

可是我担心,纵使兄长用兵如神,皇上因为报复我讨厌我,不愿意给我兄长一个机会。

那日我站在宫门口,看着满园的似锦繁花,托着我隆起的小腹,望眼欲穿。

当我的长兄一身布衣却不改一身风华地走进我的永安宫时,积聚了两年的眼泪哗地一声倾泻而下。

「哥哥……」

这是我自打见着长兄唯一吐出的两个清晰的字,其余悉数在哽咽声里辨不清听不明了。

长兄摸着我的头,说我齐家小妹终于长大了,都要做娘亲了。

我哭得一句话说不成,我长兄一面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一面捡着家里的好事一桩桩念给我听,爹娘身体无碍,二姐姐绣工渐长,大嫂嫂还给我添了个小侄子……

我听着,却哭得越发厉害。

我后悔,我不该只顾着哭的,我还未看仔细长兄如今的相貌,还没能与长兄说上几句话,长兄便踏出了我的宫门,重新披上了铠甲,走上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

而皇上的圣旨也在午后传到了我的院里,齐家长子齐沧封为征北将军,率兵北去,齐家三女齐音,温良贤恭,晋为容华。

那夜皇上来到我宫里,破天荒地没有在地上扔下一床被子,也没有让我受一点儿罪,只是静静躺在我身旁,听着我昏天黑地哭了一夜,还好心地给我掖了一下被角。

我如今大着肚子走在宫里,虽然位分依然低微,但宫里妃嫔眼中的风刀霜剑皆消散成烟,转而带着一种沉默的恭谨。

我不知道这份恭谨是为着我肚子里的小娃娃,还是为我在前线拼命厮杀的长兄。

总之,我在宫里的日子一下便顺风顺水起来。

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知我肚子里的娃娃和我是有多大的仇,初初有他时我便吐个没完,直吐得我满嘴都是腥苦味,好容易不吐了,消停了好些日子,能让我专心致志担心在外征战的兄长了,他却开始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磨得我日日睡不安稳觉,脸色一下憔悴了下来,用翠心的话说就是「水灵灵的小青萝卜硬生生作成了咸菜干儿」 。

而这一切,全拜那个皇上所赐!

我看皇上的眼神越发不友善,可我越是看他不顺眼,他却越是凑到我脸前讨嫌,而且北境的战事已经稳定,他的日子好似越发清闲了,往往午膳在我宫里用完了,晚膳还要到我宫里走一趟,我宫里满满萦绕着的都是他身上龙涎香的味儿。

可我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小人之心了,我的肚子越发大了,终于在深秋最后一片黄叶落下时,那个我盼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日子来到了,我可算是要生下那个磨人的小娃娃了。

产婆,太医,医女,挤得我永安宫满满当当的,可是这个娃娃果然不是善茬,我疼得都快晕过去了,他却还赖在我的肚子里死活不出来。

「娘亲!」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十五岁之前我还是被齐家千恩万宠的小女儿,如今不过十七岁,却只能忍着巨大的疼痛,叫天天不应叫娘没娘回。

可我想我母亲,我想我死之前看一眼我的娘亲。

「容华,皇上说,你使使劲,使使劲,生下孩子,只要你没事儿,就准齐老爷齐夫人,还有齐家一家子回京!」

翠心满头的汗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传达皇上的口谕。

我顿时使出了浑身的力,我知道皇上他小心眼,爱记仇,不待见我,可是他说话向来算数!

「哇」地一声孩啼响彻永安宫。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我齐家终于,可以回京了。

皇上进来的时候,屋里尚未收拾妥当,莲蕊手忙脚乱地一股脑儿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匆匆抬了出去,生怕有碍圣观。

「说话算数?」

我靠着软枕,看着他径直坐在我的床边,生怕他反悔,即使他是皇上,即使他一言九鼎。

「算数。」

他看着我,眼里好似还残留着些许的后怕,我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怕他反悔的是我,他怕什么呢?

可我没来得及多想,乳母已经抱着小娃娃进了屋。

「恭喜陛下,恭喜容华,喜得皇子。」

我接过乳母递给我的襁褓,刚看了一眼,惊得我手一哆嗦,皇上眼疾手快地立马伸手一兜,怒视着我,

「你做什么!」

「丑……」

我看着皇上不由自主地说,皇上低头一瞄,脸上的表情让我立马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

可他依旧稳稳地抱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娃娃,眼里有笑荡漾开去。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赐名珏。

新建三年,珏儿满月,我晋为昭仪,位列九嫔,我长兄大胜北境,齐家被恩赦,准不日回京,曾经赫赫齐府在太子党一败涂地之后大厦忽倾,不过三年,竟又有了老树回春之象。

当真世事难料。

但此刻我正立在太后宫中硬着头皮等着太后发落,毕竟皇子虽然已经诞下,从前的罪责我还没有担下呢。

但是太后并未发落我,只是冷冷地申斥了两句,让我日后行为检点,不可恃宠而骄。

我难以置信,平日里最嫌弃我的太后竟然这般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我可是在她的寿宴上踹了桌子摔了酒杯,叫嚣着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妖孽,太后就这般饶过我了吗?以前我给她请安不小心打个喷嚏都要罚我抄几遍《女诫》,如今数落我几句便完了吗?

我怀揣着一肚子疑惑一步三回头地从太后宫中回到我的永安宫,生怕太后在背后猛然给我来一记杀招让我措手不及。

「昭仪诞下皇子,于皇室有功,兄长又边境大胜,于社稷有功,太后娘娘怎好责罚功臣呢?」

莲蕊一边递给我一盘红通通的冬枣,一边柔声劝慰我宽心。

有功?

我吃着甜甜的枣子,看着天上纷纷扬扬洒下的初雪,我齐家何时从罪臣一跃成为了功臣?父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还那般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我以为齐家指定翻身无望的时候,不知不觉我齐家竟然成了功臣了?

这是苍天不亡我齐家吗?

「昭仪,皇上来了。」

翠心通报了一声,便含笑和莲蕊一同退下。

那个讨人嫌的皇上?

我歪着头看着皇上身姿俊逸,一袭家常银衣倒衬得他温润如玉,心里莫名就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可这想法实在太过惊天动地,我当即决意在心里掐了那朵小火苗,可是那小火苗却越烧越旺,挠得我心痒难忍,只一味盯着皇上满脸纠结。

皇上被我盯得汗毛直竖,「你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我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凑到皇上跟前,想着怎么更加委婉地表达心中所想。

「陛下呀,你是不是喜欢我?」

皇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待清楚了自己没有听错后转而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朕喜欢你什么呢?朕喜欢你街头巷尾地教那些黄口小儿浑唱『宁王的头,像草球』么?」

说完踏门而去,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我手里那尚未吃完的半个冬枣「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

我陷入了极深的危机感中,我万没想到自己当年尽心竭力给我太子姐夫在民间造势的事迹,有一日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太阴险了,太阴险了,难怪昔年太子党兵败如山倒,亏我还当是先皇溺爱的缘故,如今才晓得宁王针对太子党的打击细微到如此恐怖地步!

我当年不过十一二岁,他竟也让人盯上了我?

想起我曾经在编曲诋毁宁王之事上可谓是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现下我便越发觉得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这个狗头皇上真是城府极深,我生下珏儿后他消停了好些日子,让我还误以为自己当年一巴掌打出了个情郎,他被我威武不屈的气势折服,因着脸皮儿薄才这般拧拧巴巴地处着,全然忘记了他先前干的那些缺德事儿,如今往事悉数在我脑海里重现,想起那日我问他的话我便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当真是自取其辱啊。

那他准我齐家入京又是打的什么算盘,我长兄打了胜仗可依旧奉命戍守北境,他莫是要翻脸无情?会不会莲蕊口中的「有功」还没捂热乎一下又要变成冷冰冰的「有罪」?

如此思虑过甚,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我补了一个月珠圆玉润的脸蛋儿迅速瘦了一圈。

「昭仪,陛下说,说只要你能再编些夸赞陛下的好曲儿,便不细细追究往日那些荒唐事了。」

终于在我忧愁得连鸡翅膀都吃不下的时候,皇上身边服侍的小夏子一头雾水地将皇上的口谕传给了我,我那暗淡了四天的眼睛重新又清亮了起来。

别的不好说,论起那些坊间小曲儿,我可算是行家里手了。我既能街头巷尾地编排宁王,自然也曾街头巷尾地颂扬我那太子姐夫,如今我便把那些称颂先太子的曲儿一个个全部扣在了皇上头上,逼着我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一遍遍背得极其顺溜。

第五日,那狗头皇上端着架子木着脸走进我宫里的时候,从宫门直到内室,一支支顺口小曲儿不重样地将当今圣上英德贤名光辉伟岸的形象狠狠称颂了一番,再加上那日的午膳我极其乖顺地奉上了我心头最爱鸡翅膀给他,才终于吃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定心丸。

皇上细细品着鸡翅膀,慢悠悠地看着我说他日理万机懒得费心和我计较,更懒得牵连齐家。

我看着皇上扬起的嘴角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小人得志。

十一

春末夏初,我一夜未眠,第二日仔仔细细地叫翠心好好为我打扮了一番,铜镜里是十八岁女子娇媚的容颜,蜕去了十五岁入宫时最后一丝稚气。

我在心里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不可哭,不可哭。

可是那梦中萦绕了无数次的容颜出现在我面前,带着苍老而浑浊的声音颤颤抖抖地跪下唤着我「昭仪」时,我的眼泪还是断了线。

我再不是那个可以拥进他们怀里撒娇的「阿音」了,他们也再不能护我周全任我胡闹了。可是有什么关系,他们依旧是最疼最爱我的人,看着我道我受苦了。

三年了,我终是又能唤一声父亲,叫一声母亲了。

我还未能在巨大的欣喜和激动中缓过劲儿来,一声「陛下驾到」便让我的心肝儿「突」地一颤。

皇上这时候来作甚?

我的父亲叩首而拜,久久不起,这长久一拜是数年针锋相对的消弭,是对皇恩浩荡的感激,更是对他那孤身在宫中小女儿竭尽所能的最后一份为父之心,齐家早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相府,我的背后没有一丝家族的支撑,所能依靠的不过皇恩一二罢了。

可我那离京三年的父亲哪里知道我与皇上的梁子结得可谓悠久且深厚,纵使他带着齐家老小跪穿了永安宫的地砖,皇上也不会从心机小人一跃成为正人君子。

我抱着珏儿,艰难地想俯身将我的父亲扶起。

可是皇上却先我一步,客客气气地将我父亲扶起赐座,转而牵着我的手和颜悦色道:

「齐老放心,阿音辛苦,为我皇家诞育子嗣,朕会爱护她,陈年旧事已过,如今朕还要倚仗齐沧将军为朕护佑江山。」

这真是比我在话本上看到的深情公子说的情话更要甜腻几分。

我也不知何时开始,我从他口中的「喂」「哎」成了温柔缱绻的「阿音」,我更不知他「自会爱护」是不是以后在扔给我一床被子的同时还能赏我一个枕头,至于我兄长,我就知道他迟迟不召我长兄班师回朝必是别有所图!

我颇为谨慎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气度不凡的帝王,心里越发觉得他这番话没安什么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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